Starting Over 重启人生

作者：三秋缒

第一卷 1－10

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

图源：过桥米线

录入：过桥米线

1

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，可能和你想像的正好相反。

因为，一般人如果有机会可以「在拥有二十岁的记忆的情况下，回到十岁重新展开人生」，都会利用那份记忆，改变各式各样的事情吧。

每个人多少应该都怀有那么些后悔，觉得「当初要是那么做就好了」。像是有人后悔应该再多读点书，也有人后悔当初应该多玩一些；有人后悔应该更诚实地面对自己，也有人后悔应该更认真倾听他人的话；有人后悔如果跟某人能早点变熟就好了，也有人后悔不应该跟某人扯上关系；有人后悔应该更慎重地做出选择，也有人后悔应该更大胆地赌一把。

小时候的我，曾在因缘际会下和桥下的流浪汉聊了一个小时左右。他是个会用整张脸大笑的开朗男子，看起来和后悔两个字完全扯不上关系，但他似乎也仍有着一件后悔莫及的事。

「这五十年来，我唯一犯的错就是，」男子说道：「诞生到这个世界上。」

世上也存在着这样的后悔。

嗯，总之我想说的是，人生就是伴随着后悔，关于这点，你应该也会大致同意。如果人生能够修改的话，不论是谁，都会想运用第一人生时的反省、教训或是记忆，期待更加美好的第二人生。因为人生总有后悔嘛！

但是，说起我做的事，几乎跟上述一切完全相反。不，实际上我也曾做过蠢事喔。

2

当知道自己的人生倒转了十年的时候，我是这么想的：

「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么多余的事啊？」

成为一个对自己人生丝毫没有后悔的人。这样的人大概非常幸福吧？要不然，就是一个超级大笨蛋；不是过着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反省的完美人生，就是连反省自己人生的脑袋都没有。

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不好意思，但我属于前者。我是个幸福的家伙，打从心底喜欢自己的人生，因为我的人生真的没有任何问题。我有最棒的情人、最棒的朋友、最棒的家人，还算可以的大学，没有什么不足的地方。

因为活着实在太开心了，所以一天必须睡满六小时这件事，对我来说痛苦得不得了；因为醒着一定会发生好事，所以希望清醒的时间能尽量长一些。我觉得睡觉根本是人生的损失。

既然这么满意自己的人生，对我而言，什么修改人生的机会，根本就是帮倒忙。这种机会，应该要给那些对自己的人生更彻底绝望的人才对啊！如果是从十岁开始重新生活，那种抱着「只活到二十岁也无所谓」的想法的人应该也很多吧？

所谓的机会，永远都是给那些不企求机会的人。老天爷就是爱唱反调，当打开电视，看到上面出现的人时，马上就会了解「天不予二才」根本就是个天大的谎言。虽然这样讲可能会遭天谴，但是神明应该没有「公平」的观念吧。

面对老天爷这种唱反调的安排，让我突然想到这些不重要的事。我对我的第一人生相当满意，对在第二人生里修改过去这种事完全没兴趣——

既然这样，就算是第二人生，我也只要照第一人生依样画葫芦就好了吧？

我是这么想的。

也就是说，我原来是个唱反调的能力不输给老天爷的家伙呢。我决定将第一人生中犯的错和错失的机会，全部原封不动地重来一次。

也就是说，我要让这十年的倒转完全丧失意义。

虽然脑海中对将来会发生的意外和灾害、危机或改革隐约有些印象，但是我决定绝口不提。第一个原因是，要是开始说这些事的话，就会没完没了吧。此外，这个世界上已经有许多疯狂的家伙声称「我来自未来，知道将来发生的事」，别人应该不可能只相信我说的话，最后还有可能把我送进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。

虽然见死不救不对，但老实说，我觉得没必要为他人着想而牺牲自己的幸福。世上的确有些人不排斥自我牺牲，但是对他们而言，他们那样做也是因为从牺牲的行为中获得的满足远大于所失去的，因此以「自己的幸福」为优先这点仍是不变的事实。

重要的是，什么才是自己最重要的幸福？对我来说，幸福就是「什么都不要改变」，完整重现第一人生，这就是我对第二人生唯一的期望。回到过去又这么没有欲望的人，实在是太稀有了。真希望有谁可以夸奖我一下呢！

3

我的第二人生，刚好是从十岁那年的圣诞节开始。

我会发现这件事，是托枕头旁那个装着超级任天堂纸袋的福。我十岁的时候，想要超级任天堂。现在听起来虽然是个很逊的名词，但在当时可是最先进的玩具。我第一次在朋友家看到超级任天堂的时候，受到了很大的震撼，还想着「世界上居然存在着这么有趣的东西吗？」，甚至碰都没碰难得端出来的点心，只是着迷地看着超级任天堂的荧幕画面。

电玩游戏在当时非常昂贵，但是因为我的生日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，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合在一起买，所以可以选稍微贵重一点的东西。

我将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。深灰色的机体，红、蓝、黄、绿四个按钮。哇，真的好怀念喔！想玩的心情让我把时光倒转这件事丢在一旁。从前的游戏有种独特的魅力，由于记忆体容量受限，所有的游戏效果都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，但却也为游戏整体带来非常诗意的效果。

纸袋中还装了游戏片。这也是当然的，因为只有主机什么也不能做嘛——不过，有趣的是，这个游戏正是一款「穿越时空」，穿梭于过去与未来的游戏。

借用这个游戏的说法，我的人生就好比是一款「New Game Plus」。「New Game Plus」指的是主角保有从前的记忆和能力，再次反复经验相同过程的系统。我如今不正是处于这种状态吗？

4

好，这么一来，你或许会想问我，从二十岁突然回到十岁的原理、时间悖论如何如何等这些科幻小说类的无聊问题，但老实说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。

因为就算我提出再多假设，也没有可以证明的方法。照理来说，发生在我身上的，是「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」，就像发生了二加二变成五一样。也就是说，思考基准本身似乎错乱了不是吗？

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我的脑袋出了问题——也就是说可能是十岁的我突然学会了相当于二十岁的知识，或是二十岁的我产生了回到十岁时的幻觉等等。

不过，事实上我的脑袋再正常不过了。基本上，会因此考虑自己的脑袋是否有问题也是无可奈何。因为脑袋真的有问题的人，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头脑很奇怪的。

我应该在意的，只有「今后该怎么办」这件事。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，过着幸福的人生呢？我只要想着这件事就好了。

5

我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起雾的窗户。朝窗外看出去，可以一眼看到依旧昏暗、又遭白雪覆盖的住宅区。尽管从天色来说，气温应该相当寒冷才对，但小孩子的身体暖呼呼的。就这点而言，小孩子的身体还真是厉害呢。

由于时值大清早，窗外既没有半个人，也没有一点声响。唯一在移动的，仅有天空中照着一定节奏落下的雪花而已。而房间里，自己的呼吸声和微微的衣服摩擦声，都显得异常清楚。

似乎是翻弄纸袋的声响吵醒了睡在下舖的妹妹，床下传出了妹妹从被窝翻身起来的声音。我抓着上舖的栏杆往下看，正值七岁的妹妹就在那里。妹妹正以惺忪的睡眼看着枕边的泰迪熊，稍微慢了半拍才发出「哇！」的惊呼声。

仿佛泼墨般漆黑的长发、微微傻笑的嘴角、浅色的大眼睛。「妹妹也有这种时候啊。」我怀念地心想。妹妹这时候还很不擅长运动，也非常怕生，总是一边喊着「哥哥、哥哥」二边在我身后两公尺左右追着我。

就某种层面而言，此时可以说是妹妹最可爱的时期。当然，十年后的她是个好妹妹这件事没有任何改变，但随着年岁增长，她渐渐就不再依赖我了，太过能干的妹妹也是很棘手的呢。

我从上舖跳到地毯上，坐在妹妹的床上，对着沉迷于泰迪熊的她说：

「呐，哥哥从十年后回来了喔！」

妹妹用还没清醒的睡脸笑着对我说：「欢迎回来！」

我莫名地喜欢妹妹的这个反应，嘴里说着：「我回来了。」一边胡乱摸着妹妹的头发。妹妹则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，微笑着摸了摸泰迪熊的头。大概是十岁的我很少对她这样做，所以觉得新奇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缘故吧。

我当时很想向某个人发表自己完美的想法，希望有人可以听听我「彻底重现第一人生」这种特别的创意，而妹妹则是相当适合的人选。反正她年纪还小，就算我说什么应该也听不懂，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。

我对着跪坐着将泰迪熊放在膝盖上的妹妹说道：

「现在的我，对今后自己将犯的过错或是真正应该要做的事情，全都一清二楚。说实话，从现在开始，我可以当个神童或是成为有钱人。不，不只是这样，就算想当预言家或是救世主都办得到……但是啊，我却一点也不想要改变。只要能过着和上一次同样的人生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。」

妹妹抱着泰迪熊傻傻地盯着我的脸，诚实地回答：「我听不太懂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我回道。

6

这是迎接二十岁生日的我，重新回到十岁，又再次迎向二十岁的故事。

7

我首先想说明的，是关于重现第一人生这件事，我丝毫没有任何妥协。

那是一条困难的道路。拥有二十岁的智慧与能力，接受十岁左右的教育，配合这个年龄左右的小孩子说话比想像中还要困难，并且伴随着痛苦。在教室里听课时，真的是快要令人抓狂喔！

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，但我想一个正常人被放在精神病院里，一定就是这种心情。

总而言之，我不管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地在放水。由于每个人都有自我表现欲，所以我承认好几次都想要解开全班没有人回答得出来的问题，或是反驳老师不合理的话，让对方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忍耐这件事对身体有害，违反人类的自我表现欲，带给我很大的压力。

不过，回到过去当然也不是只有痛苦的事。这世上没有比透过小孩子的眼睛再次接触世界还要奢侈的事了。因为当我们还小的时候，跟这个世界仍然相处得很融洽喔。树木、小鸟、微风，所有的一切都对我敞开怀抱，这种感觉实在不差。

明明身边的一切应该都是看过的光景，我却不管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，这也是一种奢侈的经验。为什么会这样呢？我想可能是因为某些神奇的因素，让我第一人生的记忆在从未来带回来的途中出现了缺损，抑或是因为大脑容量的关系记忆受到压缩，就在这一、两个阶段中成了抽象的内容。

举例来说，我有关于「十二岁的夏天，在湖畔露营时见到星空」的记忆。当我想要回忆那天时，确实可以隐约想起「天上出现了数不清的美丽星星，还看到了好几颗流星」这类的事，但是脑海中却无法浮现任何具体的场景，也想不起那座湖和营地的名字，我顶多只能想起「湖」和「营地」而已。

有时候我可以想起更深刻的回忆，有时候只能想起一点表面的事。人的记忆本来就存在着这种特质，但在第二人生里，这个状况更为显著。

我想正因为如此，我才可以保留许多感动过着第二人生。不如说，因为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能做好心理准备，好好享受每一个瞬间。或许可以说感觉就像知道故事大纲后，再来看一本书的样子吧。

十年前的记忆本来就很模糊不清，要说完全忘掉的部分也是所在多有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打算尽最大的努力重现第一人生。我将现状对照有限的记忆，极力注意做「自然的」选择。

虽然这么做并不容易，但以结果而言，我成功逃离了利用第二人生的优势过着比第一人生更优渥的诱惑。这一切，应该全都归因于我深爱着第一人生的缘故吧。因为不论如何，我都不想要失去我的第一人生。

然而，尽管如此，所谓的人生，似乎只要出现蝴蝶扑翅般的微小差异，就会产生相当大的变化。

当我进入第二人生过了五年之后，和第一次相比，我的人生有了巨大的改变。

8

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，总之，我的第二人生彻头彻尾都起了变化。

嗯，真的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才好。也就是说，就像比较两个完全不同的人，别人问「有哪里不同？」时，不知道要从哪里回答的感觉一样。所谓的相异点，应该是要有共通点才能讨论不是吗？如果要你说明旋转木马和铅笔的差别，你也会很伤脑筋吧？

简单说来，用一句话来总结，就是我一落千丈。

那是我第一人生完全想像不到的，彻底地一落千丈。

举几个例子来说，对了，就是被第一人生中的好朋友欺负，被第一人生中的女朋友狠狠甩了，没考上第一人生中念的高中……这种感觉。

关于我失足的过程和随之而生的心理变化，你可能会想听更详细的内容，但是这些，我现在不太想谈。

我的个性并不会一脸严肃地谈论自己的烦恼，至于做了这些事会感到高兴，也只是热衷于听别人不幸、爱看热闹、喜欢说三道四的人吧。我没必要向那种人说这件事。

因此，我就大略讲一下故事有趣的部分好了。

要说的话，事情是这样的。也就是我的第二人生，发生了奇迹般的恶性循环。

一件坏事引起了另外一件坏事，然后又带来更惨的坏事。像是齿轮产生了微妙的偏差，对相接的其他齿轮造成过大的负荷，被影响的那些齿轮又对其他相接的齿轮带来过大的负荷——如此下去，最后使得全部的齿轮都脱轨了。我想这次发生的事情，可以用这种比喻来说明。虽然这个比喻是从朋友那里现学现卖来的就是了。

我可能本来就是一个「不管偏向哪个方向也不奇怪」的人吧。在深藏着功成名就可能性的另一方面，也潜藏着一败涂地的可能性。不过回过头好好思考，本来世界上也不只有我会如此。

9

虽然事情会变成这样，缠绕着过多各式各样复杂的原因，但决定性的因素果然还是因为原本会成为我女朋友的那个女生，很干脆地甩了我这件事吧。你应该不难想像，当原本以为百分之百会成功的告白失败的那一瞬间，我有多么狼狈。

根据记忆，「那个女生」的眼睛总是一副想睡觉的样子，不过这是由于睫毛很长，才会看起来像是如此。虽然迷糊，但脑筋却经常动个不停，很有自己的想法……我未来的女朋友似乎是这样的女生。

跟其他的记忆相比，这些资讯算是清晰的了。记忆也有优先顺序，或许越是优先，越会留下具体的记忆。嗯，所谓的记忆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她是我多么喜欢的女孩子啊！我不喜欢只有头脑好的女生，不过对那种「虽然迷糊但是很有想法」的女生却非常没有抵抗力喔。跟选择朋友的标准比起来，对异性的喜好更仰赖感觉，这是再单纯不过的事呢。但是只握有这些线索，我还是无能为力。

记忆中，在第一人生里，我在国三的春天向那个女孩告白了，她半哭着对我说了「谢谢，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」之类的话语，之后的五年期间，我们就连一刻也没有分开过喔。

在第二人生中，也应该会如此才对啊。

应该要如此才对。

10

国二的秋天，学校文化祭的前一晚，正当班上的表演节目迎向最终准备阶段之时，我突然想起这天是我人生中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天。那一天，学校默许学生可以留到晚上九点左右，所以大家都故意拖延准备工作，享受在晚上的校园里热热闹闹地活动。

那时应该是下午六点过后吧，我在阳台感受外头的空气，一边看着教室里制作道具和排戏的同学，突然间，心中莫名所以地洋溢着幸福。当我在脑海中搜寻这股幸福感的来源时，我想起了就是今天，就在这一天，我会遇到未来无人可替代的那个女生。

看样子，我之后会坠入情网。我仍然不晓得那个命中注定的女生是谁，但总之，今天的我似乎会遇到那个契机，喜欢上未来将成为我女朋友的那个人。

所以那一天我一直在教室里留到最后，等待和命中注定的女生相遇。九点过后，我差不多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，有一个同学说道：

「喂，有谁可以帮忙把这个拿到体育馆吗？」

我直觉地马上接受这项请托，收下几个道具，道具中还有红色的圣诞老人帽子呢。其实有心的话，一个人也可以把所有道具拿到体育馆，但教室另一端却马上传来「等等，我也来帮忙」的声音。

我看向声音的主人，是亚弥。

我心想「果然没错」。一双想睡觉的眼睛、长长的睫毛，以及明确的想法。我之前曾一再寻找符合这些特征的女生，将候补范围缩小到几个人之内，其中最有感觉的就是亚弥。当时隐隐约约就推测了这个人应该就是我将来的女朋友吧！看来我的猜想没错。

在未来的女朋友面前，我雀跃不已。走在走廊上时，故意戴起道具用的圣诞老人帽，逗着她。亚弥轻轻地笑了起来，然后从手中的道具里拿出鹿角，跟我一起闹着玩。

体育馆已经熄灯，一片漆黑。将道具放在表演后台的角落后，亚弥看着我的脸，俏皮地微笑。

「呐，回去也只是又要帮忙准备，我们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。」

我当然同意这项提议。

结果当天我们一起回家，彼此都舍不得分开，因此又在公园的长椅上聊了一个多小时。我心想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即将展开，因幸福而眩目。

我可以再次重现和第一次相同的人生。我是这么想的。

然而——时间来到国中三年级樱花盛放的季节。就像在第一人生中一样，我在放学后只有两人的教室里向亚弥告白了。

对于我即将到来的喜悦，和亚弥的喜悦，我早已准备齐全。

但亚弥却只是一脸困扰地苦笑着说：「嗯……」

等待她答复的几天后，我被拒绝了。或许问题是出在我显得太过游刃有余了，也就是说，我第一次告白会成功，可能是因为那份紧张焦急的必死决心打动了亚弥，使原本应该不顺利的告白有了圆满的结果吧。

而第二次的我，因为摆出了「你看，你等很久了吧？我差不多要来告白罗！」的态度，以致让亚弥有了坏印象也不奇怪。

当然，我还可以想到其他许许多多遭到拒绝的因素。但总而言之，亚弥无法成为我的女朋友，重要的是这件事。

第一卷 11－20

11

在那之后，日子真的是非常凄惨。看样子，女朋友在我第一人生中带来的良好影响，比想像的还要多更多呢。失去所谓「幸运女神」的我，在第二人生中仿佛被丢弃于强风中的塑胶袋般无力。

刚开始的第一个月，我坚信着是哪里出了问题。我相信，亚弥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会说谎骗我，只要我耐心地持续等待，过不久，她一定会对我说：「抱歉我骗了你。那天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回应你的心意，但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。」

但是距离告白过了五十天左右，我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——我已经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。不管再怎么努力，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忠实重现过去。

真是的，早知如此我一开始表现得像个神童就好了，但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。在回到过去经过五年的那个时间点，我的精神年龄与身体年龄已经几乎要一致了。不，更糟的是，我之后因为受不了没有亚弥的人生，变得无法专心听课什么的，高中志愿也因此狠狠降低了两等左右。

哇！真的是不能小看他人的影响力呢。

你或许会说，拥有二十岁的记忆参加高中考试有什么好辛苦的？但是你试着把头脑放空几年，在小学生的包围下生活看看。我想你会懂我在说什么了。人类的脑袋十分柔软，因此会毫不留情地舍弃被大脑判断为不需要的资讯。

12

要说的话，应该是因为我的第一人生一路走来没有任何遗憾，因此才会落到满是后悔的第二人生这个地步。

我绝对没有过多的期盼。真要说的话，我采取的是步步为营的手段，这样的态度应该是要受到称赞才对。

就算这么说，我还是搞不懂老天爷在想什么。或许，祂意外地什么也没有想。唉，要说这些，也得要老天爷真的存在啊。

我其实是个无神论者。会这样说老天爷怎样怎样的，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。我大概是想藉着「老天爷」这个词，对这个世界的公平性之类的事情表达些什么吧。

13

如此这般，高中时，我完全成为一个非常阴沉的人了。要是在第一人生中认识我的人看到了我在第二人生中失足的样子，绝对不敢相信我们是同一个人。

自从亚弥在国中三年级的春天拒绝我之后，我渐渐地讨厌起人类，不过也不是完全地厌恶与人相处。

不过，在我进入比本来的学校偏差值（注：指相对于平均值的差距数值，是日本计算学生学力时使用的公式值。）低了十点左右的高中后，看着那些感受不到一丝知性气质的家伙，才刚萌芽的厌恶人类心理便日渐茁壮了。此外，客观而论，自己也不过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分子罢了，因此这又让我更加消沉了。

于是，我渐渐地与周围保持距离。结果，就成了像是画中孤单的人影一般。

学校生活对我来说，除了痛苦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可言。三年里大部分的时间，我都在看时钟过日子，就算说我的高中生活是一心等待时间流逝也不为过。

我曾想过，只要时间过去，事情就会渐渐好转。但是，时间能解决的，只有结束的事物。我面临的问题的确没有变得更糟，但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。

所谓的高中，不是为了没有朋友的人而存在，那种人不可能开心度过高中生活。因此，我几乎没有第二人生的高中生活回忆，连毕业纪念册都没好好看过就丢了。

真的很寂寞呢。连应该最开心的毕业旅行也只有悲伤的回忆。像是在班级活动的时候，其他人毫不掩饰地粗暴对待我，或是在旅馆中半夜醒来，到厕所哭得像《水牛66》里的比利布朗（注：1998年的美国电影，男主角比利布朗是位刚出狱的冷血杀手，是一部描述寻找自我存在价值与渴望被救赎的作品。）一样等等。

「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」、「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。」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这些话语。不过本来每个人都会有类似这种的心情，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不一致性吧。第一次的我，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，现在看来，那才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呢。

14

我想，我的第二人生是不是在为幸福过头的第一人生还债呢？不过另一方面，我从前就隐约相信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公平。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，无法达到那么公平的境界。根据做法不同，我相信我原本可以走向比第一人生更加幸福的道路喔。

我想我的失误在于采取保守的态度。举例来说，在长跑比赛里，一百个选手中总有个老是得第三名左右的人吧？不过那个人应该也是以第一名为目标，最后才会跑出第三名的成绩。假设他一开始就以第三名为目标跑步的话，最后一定是拿到第七名或第九名吧？我想我犯下的错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
15

不过，因为一件小事造成的契机，让我短暂振作了起来。虽然只有很短暂就是了。

那是高中二年级的冬天，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，我发抖等着开向地铁站的公车。公车站虽说有屋顶，但面对横向吹来的冷风，几乎没有任何意义。落下的雪花将我身上的毛呢大衣染成一片雪白，脸颊和耳朵都冷得发疼。

公车站附近的住家流泻出温暖的灯光。潮湿的路面形成一面模糊的镜子，在道路上映照出扭曲颠倒的世界。这幅景象比为了美观随便装饰的灯泡来得更加美丽。

早该在三十分钟前抵达的公车终于到站，但在车门开启前，我就知道我无法挤进公车，只能无奈地看着它缓缓驶去。

我抬头看向夜空，大口吐着白色的气息，虽炚心心里想着天气实在太冷了，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感冒，但又觉得感冒了也无所谓。因为，这么一来不就有借口可以跟学校请假了吗？干脆在这里待个五小时左右，再不然得个肺炎好了，我开始半认真地思考着。当我准备在公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时，突然发现道路正对面的公车站里，也有个同样等不到车的人。

被风雪吹乱头发的那个女生，是我熟知的女生。

没错，国中三年级的春天拒绝我的那个女生——亚弥，就站在对面。

我最先想到的是：「为什么她会在这里？」亚弥念的高中和我的高中应该距离好几十公里才对。

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才偶然来到这附近呢？虽然只要向她本人询问就可以得到答案，但我就是没办法开口向她搭话。

话虽如此，当时的我对亚弥还抱着一些不甘心的怨恨情绪，觉得都是因为她没有接受我的感情，我才会变成这副德行。虽然这样说很自私，但那时如果不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，我就没办法保持正常的自我了。

但是，一旦亚弥出现在我面前，内心的某处的确产生一股喜悦的心情，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。

虽然我毫不掩饰地将视线投向亚弥，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。或许对她而言，我是不值一提的人，早在很久以前就忘了我的长相也说不定。

因寒冷颤抖的亚弥，看起来有种寂寥的感觉。

看起来她身边必须要有某个温暖的人。

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误会，是配合我自己个人的想像。需要温暖的人，当然是我自己，但我决定要当作是亚弥这么想的。

那是一个幸福的误会，感觉自己被需要的错觉，实在很不错。我成功地让自己深信「这个女生果然还是需要我的」喔。而人类就是可以倚靠误会活下去的生物，宗教就是很好的例子——虽然我这么说应该会挨骂就是了。

16

完全丧失生存力量的我，因为这个值得庆幸的误会，而下定决心要取回过往曾有的幸福日子。

我首先致力的，就是为了和亚弥上同一所大学而发愤用功。

我不是拼老命地念书。要说的话，比起专注念书，不如说我停止注意其他事还比较贴切，大概可以说是删去法式的专注吧。我将念书以外的选项，全部从脑海中排除。

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做法，只要稍有偏差，可能就会变成除了念书没有任何能力、兴趣，也没有生存意义的人。不过，念书时一直听的音乐，千钧一发地拉住了我。

我本来是个对音乐没什么兴趣的人，只喜欢约翰蓝侬而已。为什么会喜欢约翰蓝侬呢？因为第一人生的女朋友只要有空就会放他的歌。神奇的是，我脑海中关于约翰蓝侬的记忆比其他记忆都清晰。嗯，我想是因为蓝侬的歌超越了时空，持续被传唱的关系，所以我会这样也不稀奇。

我曾在某本杂志上看过，好的音乐就算一开始完全不符自己的喜好，但似乎在听了几百次的期间，绝对会越听越习惯。说到音乐，我是那种典型只听流行乐的人，但在第二人生的高中时代，有天突然听到广播里传来的〈Yer Blues〉时，我发现自己完全听惯了约翰蓝侬的音乐。从此，我念书的时候一定会听蓝侬的曲子。

拜有明确目标之赐，我的高中生活稍征变得像样了些。在那之前，我每堂课大约会看时钟五十次，祈祷时间能早一秒度过，但在上课开始对自己有意义之后，时间变得转瞬即逝。就算在公车或电车上，我也一个劲地背书，养成在每天晚上固定时间念书的习惯后，也不会再因为烦恼无聊琐碎的事而失眠了。

在这之前，我一定是花太多时间思考多余的事情吧。由于短时间内脑袋塞了过于大量的知识，古老的记忆全被赶到角落里，重要性也相对降低了。

我就这样安稳地度过了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。我最常想起的，是在初冬即将迈入大考最后的准备阶段，那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念书时的记忆。

房间里飘着咖啡香，书桌左边深处的音响轻轻传来〈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〉，右前方则有盏桌灯，是房里唯一的光源。椅子的右后方摆着电暖器，调整过的角度让热风不会直接吹在我身上。

每隔两、三个小时，我会穿上大衣出门，吸进满满的冬日空气。天气好的话，还可以看到星星。就这样大约十分钟后，回到房里，用电暖器烤烤冰冷的双手后，再次投入只有参考书和自己的世界中。

这样子的生活，意外地感觉不错，可能其中有些自我修复的疗愈效果吧。

稍微开始提升的成绩，一直持续延伸到了最后，我奇迹似地考上了第一人生中念的大学，心情真的非常愉快。逐渐消失的自尊心那一类的东西，又再度回到我身边，当时觉得自己什么都办得到。

这样就好了，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就好了。

大学开学典礼结束后，我四处寻找过去的女友——亚弥的身影，虽然马上就看见她，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。

三年的时间，对要改变什么而言，可说是绰绰有余。

原本对于这点觉悟，我早有心理准备，但是……

17

开学典礼一结束，我便快步移向讲堂的入口，等待亚弥经过。

话虽如此，但她是不是和第一人生中的她念同一所大学，我也没有什么足够的把握。从亚弥没有和我在一起，还有我跟第一人生念不同的高中这两点来看，就明白显示出，第二人生并非都会与第一人生相同。说不定因为某些差错，亚弥很有可能早就出社会工作了。

还好讲堂的出入口只有一个，如果亚弥有来学校的话，我就不太可能错过她。而且不管怎么说，我身上可是内建了分辨出亚弥与其他人的感应器。我可不是在乱说，年轻时有过特别喜欢某人经验的人，一定可以懂我在说什么。

和我同样是新生的同学们，全都各自在找认识的人，然后夸张地朝彼此开心大叫。旁人看来虽然像笨蛋，但身在其中的本人应该真的非常开心吧。还真令人羡慕呢！

不巧的是，我没有认识的人考上这所学校，就算有，我也确定那不会是我想开口攀谈的对象，所以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对相认这件事乐在其中。不过，如果我找到亚弥，当我跟她打招呼的时候，她能像其他人一样夸张地对我大叫，为着重逢而高兴的话，我一定会很开心吧。光靠这份回忆，我一定可以活个半年左右。

没错，事到如今，我已经成为一个相当环保的人类。由于人生中的喜悦太过稀少，只要有一丁点的幸福，我就能在脑海中再三回味，像是连冰淇淋盖子内侧也要舔干净般地品尝幸福。

我不断地注意自己的发型、调整领带、放松脸颊的肌肉，准备与亚弥重逢。

然后，那一刻来临了。

在人群中，虽然只是稍微看到了后脑勺，我就清楚地知道那是亚弥。我的胸口异常地难过，呼吸也变得不规律。不过是几公尺的距离，感觉就像好几百公尺一样。

我来到了只要出声，对方就一定能发现我的距离。我想呼唤她的名字「亚弥」——然而，张到一半的嘴巴却发不出声音。

我的体温大概下降了三度吧。

18

亚弥正挽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的手臂。

不过，若只是这样的话，我想我还能够忍耐。

毕竟我们都已经分开三年了，那么有魅力的女孩子，周围的男生不可能无动于衷。

虽然我不太愿意去想这件事，但也早有这点觉悟。亚弥要是始终一个人的话，一定很寂寞吧。因此，就算她找了其他男生代替我，我也无法责怪她。

但是，如果亚弥身边的那个人，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第一人生中的我的话——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走在亚弥身旁的男人不论是体型、举止、声音、说话方式、表情都和第一人生的我如出一辙。就像我之前说过的，虽然我对第一人生的记忆并不具体，但还是留有「友善的笑容」、「悦耳的声音」这种印象。那个人的特征简直符合这一切。

分身。我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词汇。

就是和本尊相似的「假货」出现的现象。

不过，如果要说亚弥身边的男人是我的分身会有些问题。因为，第二人生的我在各种层面上来看，都脱离了第一人生的我。所以吊诡的是，若是以重现第一人生的观点来比较我和亚弥身旁的男人，我才像是个「假货」喔。要说谁是分身，认为我是分身才比较合理。

可以说是完全惨败呢。如果我能正确重现第一人生的话，我一定会变成今天站在亚弥身边的那个男人。

照这道理来说，也就是我不能和亚弥交往。

因为在第二人生里，存在着我的分身。

19

我已经好久没有对一个人抱持明确的敌意了。

因为在那之前，我连憎恨别人的力气都没有。毕竟，要在心中把某人当成坏人，就必须把自己当成正义的一方吧？对我而言，我无法办到这件事，因为我自己最清楚第二人生的自己有多么不像样。这些日子要说去怨恨谁的话，顶多也只是对亚弥感到不甘心的程度罢了。

不过，这一次我却因怒气而发抖。一边错愕地站着，脑海中则是不停地说：「喂！有没有搞错？那是我的角色吧！」

该怎么说才好呢？如果亚弥只是交了男朋友，我还可以原谅喔。我会想着：「把亚弥抢回来吧！」也敢说：「我比那种家伙还要好！」嗯，说不定这样我还比较有斗志呢。感觉就像一场夺回命中注定对象的战争一样。

但是，从我身边抢走亚弥的，不是别人，正是我自己——这样说可能有语病。简而言之，某人堂而皇之地接下我第一人生的位置，几乎与第一次的我没有差距地一路成长，而那个人就是现在亚弥身边的男人吧。

不论如何，也就是说现在担任亚弥男朋友的人，是「更接近完整的我」喔。

那么，在此问一个问题吧——

「我能够战胜自己吗？」

如果对方是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，我只要表现出属于我的优点就可以了。而我知道亚弥会喜欢我，因为人的喜好不会轻易改变。

但是，当对方几乎跟我是完全一样的类型时——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获胜了。

因为真要说的话，他是我的升级版啊。

20

于是，我再次落入走投无路的境地。

之后的几个月，真的是令人吃惊连连，因为我的分身一步步准确重现了我从前的大学生活。照理说，我应该要详细解释这一切的过程，但这次就让我省略吧。因为如果要我从头说明的话，我会彻底失志。

那个男人没有多久就成为系上的中心焦点，许多人仰慕他，也有许多女生亲近他——尽管如此，他还是对亚弥非常专情。嗯，站在客观的立场来看，我再次觉得第一人生的我真的好幸福啊！然而，那个男人却不令人讨厌，待人也亲切。

虽然很不甘心，但是亚弥和他走在一起的样子，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一样，仿佛是会动的童话。

那两个人太过闪闪发亮，有种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无法靠近的感觉。不，他们当然都是非常温柔体贴的人，只要表现出想和他们当朋友的意愿，他们一定会接受吧。但我要的并不是这个。

话说回来，只要想到就算是看起来那么完美的人，只要走错一步，就有可能变成像我一样，就会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呢。如果那个男人和我一样得到重启人生的机会，到时候，他也不是不可能像我一样失足堕落。

这么一想，要说世界上有好人和坏人之分，或许只是在好环境下长大和坏环境下长大的人之间的差别吧。至少我觉得遗传因子不是什么大问题。

第一卷 21－30

21

我的脑袋中有某条线断掉，是发生在隔年的十月底左右。

高中毕业后，我在大学附近的公寓独自生活，当时几乎跟所谓的「茧居族」没有两样。我根本不太去学校，也没有打工，不和人碰面，也没有好好地进食，一整天就关在房间里喝着便宜的酒，然后就是一直睡觉。

我不会去开电视或广播，也不会阅读报纸。总而言之，就是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。除了去便利商店买酒、烟和垃圾食物之外，几乎足不出户。就算查看手机信箱，也全都是一年级时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做的短期打工仲介，以及电子邮件系统的信件，根本没有一个人名。

在知道「分身」的存在之后，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忍不住拿自己和他比较。每一次，都让我感受到，和他相比自己有多么差劲。

如此一来，就连一直理所当然的事情也会突然变得无法忍受。例如，高中时我对一个人上下学这件事从来都没有任何疑问，但上了大学之后，只要看到几乎每天一起上学的亚弥和分身——据说是叫常叶吧——我就会无法自拔地感到自己是个多么孤独的人。之后，当我一个人往来于学校和家里时，就会意识到自己身边没有亚弥的陪伴，因而感到无尽的空虚。

这种状况，渐渐演变成随时随地都会发生。一个人吃饭的时候、一个人看电视的时候、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、一个人买东西的时候。总之，不论何时，我都深深感受到亚弥不在身边，而笼罩在失落感之中。

走在街上看到高中生情侣的时候，心情就会变得难以言喻。一想到亚弥和常叶从前可能也经常像那样穿着制服约会，就难过得受不了。在社团活动比较晚结束的日子，一起骑脚踏车回家；下雨的日子，共撑一把伞；降雪的日子，在口袋里牵着手漫步。一切都非常容易想像。

搞不好，我在公车站看到亚弥的那天，她就是在等常叶。

我知道亚弥可以让我有多幸福，也知道我可以让亚弥有多幸福。正因为如此，我才感到空虚。

所以，我的伤口始终没有痊愈。伤脑筋的是，就算我想要自己疗伤，看看美丽的景色、品尝美味的食物、看一场感人的电影，也都只有反效果。那些总会让我想到「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跟我分享这些美好的事物」。

这下还真是糟糕。这么一来，不就真的什么事都办不到了吗？

唉，当时的我每天处在和发狂只有一线之隔的状态。因此，我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，只能借由Cigarettes & Alcohol（注：烟与酒，亦为绿洲合唱团1994年发行的歌曲。）来麻痹脑袋。人类伟大的发明之一。

22

那一天是大学校庆，但我完全没有想从家里出门。我没有参加社团，所以这天没有要做的事，也没有人可以一起逛会场。我自己最了解，去了学校也只会难过。

不过，严格说起来，不管我去不去参加校庆，这一天都会难过。

会这样说呢，是因为我想起了那件事。我想起了在第一人生里，今天是怎样的日子。混帐！我几乎是以完美的型态带回了这段记忆。毕竟那是非常重要的记忆，会记得这么清楚也是无可厚非。

在第一人生里，我和亚弥自从十五岁之后就没有一刻分开，私底下虽然总是会拥抱、亲吻彼此，但神奇的是始终都没有越过那条界线。要说为什么嘛，那是因为我们都很放心的缘故。因为深信彼此的心意都不会改变，所以觉得不用急也没关系。

所以我们彼此都在最后的防线前努力忍耐。乐趣就在于到达忍耐极限时收手。

越过那最后一道防线的日子，就是今天，大学校庆的夜晚。

也就是说，亚弥和常叶今晚会越过彼此的那道防线。

我以为我会很生气，以为我会前所未有地失去所有理智，破坏身边的物品，甚至气冲冲地前往亚弥的住处。

然而，我实际上采取的举动可以说和上述完全相反。

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，但我躲到了桌子底下，就像防灾演习一样。

然后我开始啜泣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好几个小时。

要是生气还算好，因为那样还等于把对方当作敌人看待。但是难过的话，一切就结束了，因为那等于半接受了一切都是「无可奈何」。

23

等我回过神，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，窗外传来了蟋蟀的声响。

我的心情已经稍微平复，也注意到自己内心深处点燃了一团小小的火花。

奇怪的是，我很冷静。不论我如何动之以情，再怎么拼命，我都深深了解到，现在的我不适合亚弥，也赢不了常叶。

那该怎么做呢？我问自己。

很简单啊。我给自己回答。

「只要让分身退场就好了。」

我很干脆地接受了自己导出来的这个答案。

这个判断很不正常吧？

因为，简单来说，就是我打算杀了代替我角色的常叶。

我认为这么一来，亚弥就会再次感到寂寞，而靠近和常叶最为接近的我喔。

这怎么想都称不上是合理的方法，就算真的成功杀害了常叶，也很难说是根本的解决方法。不如说，如果常叶在这个时间点死去的话，他在亚弥的心中就会变成像神一般的存在，亚弥可能再也不会去看其他男人一眼了。

不过，总之我当时是认真的，还擅自认为「这样也是为亚弥好」。明明不管怎么看，维持现状对亚弥而言才是幸福。

唉，被逼到悬崖边的人，真的想不出什么好方法耶，因为视野实在太过狭隘了。整体来看，不得不说第二人生的我实在是个彻底的笨蛋。

照理来说，我的精神年龄从第一人生的二十年加上第二人生的九年，说是有二十九岁也不为过喔。但是现在这个样子，我的精神年龄似乎停在了十几岁的程度。早熟小孩常发生的「龟兔赛跑」现象，似乎也出现在我身上了。

好了——虽然有点长，但是到此为止就是大致的前情提要了。老实说，在第二人生再次迎向二十岁的过程中，最重要的只有最后几个月而已。接下来，我会再稍微清楚地说明给你听。

24

就这样，我的夺回女友作战开始了，不过，这个作战也可以称作杀害分身计划。

不论我会怎么杀害常叶，一旦遭到逮捕就没戏唱了。为了安全且准确地杀死常叶，我首先开始的行动是——跟踪。

我相信一定有个瞬间能够确实杀死常叶，因此持续跟踪在常叶背后。最理想的方式是，从高处推落他，让一切看起来像场意外。没错，我希望他的死法自然到只要过几年，就连我这个凶手本人都认为「那不是真的意外吗？」。

我们很常会听到做坏事的人后来因露出马脚而遭到逮捕，在我看来，与其说是当事人一时大意，不如说，本人内心有「被抓也无所谓」的想法才是真正的原因。因为受不了罪恶感的谴责，内心某处开始觉得「被抓还比较轻松」，因此才会自己露出破绽。

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发生，如同我刚才所说，能淡化「是我杀的」这种感受的杀人方式，是比较理想的选择。

至少第一人生的我，最喜欢在桥啊、观景台啊、屋顶等高处望着景色发呆。所以，如果常叶在没有人烟的桥上，靠着栏杆望向前方发呆的话，我只要趁他不注意，将他的双脚往上一抬，把他向前推就好了。

虽然我不知道现在警方拥有怎样的搜查技术，但万一有人发现常叶的死因是人为，只要他的尸体上找不到我的头发、衣服纤维，还有指纹等，我就算是安全的吧。

总而言之，我该做的，就只是继续耐着性子等待。现在这种情况，不是要制造机会，而是要等待机会。不管我再怎么思考，绞尽脑汁，都不是那种可以成功瞒过警察的人。就算再怎么想做得天衣无缝，也一定会犯下什么疏失。因此，我只能仰赖幸运之神站在我这边了。

还好，我有的是时间。若这是校庆之前的计划，我多少会感到焦急。可能就算勉强，也想在他们跨越最后一道防线前杀了常叶。哇，我真心觉得还好不是这样喔！

跟踪这件事，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呢。由于常叶和第一人生的我无比相似，所以我很容易就能预测他的行动。「他接下来应该会前往那里吧？」、「他差不多要离开了。」等等这类的预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。基本上，会被跟踪的人也不见得是有做什么亏心事，自然也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发现。

听到跟踪这个字眼，你可能会忍不住想到那种私家侦探和冷硬派推理小说的剧情，不过事实可能会让你失望。

实际上，跟踪只是充满无聊与不自由的行动。要是跟踪对象是怀有什么重大秘密的人还另当别论，但我的对象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。

加上我尽可能采取不勉强的方针，这么一来，能安全跟踪的瞬间其实非常有限。所以我主要的工作就是「等待」。与其说是跟踪，主要的型态更像是静坐在某个地方，耐心等待常叶路过。因为要是我太常出现，就会引起对方的疑心吧。我曾经做过计算电车上下乘客人数的工读生，那种打工都还比像这样的跟踪有意义呢。

不过，有趣的是，我为了跟踪，出门的次数变得频繁。托此之福，当我回过神时，「茧居」的状况已经不药而愈了。虽然我本来「茧居」的状况也没有那么严重啦。

讽刺的是，在我思考杀人计划之后，个性暂时也变得开朗起来。跟踪分身时，为了乔装，我经常出入二手衣店、透过书本或网路学习跟踪技巧、熟记街上的地图，一点一滴地累积努力，或许是这些事为头脑带来好的影响吧。在此之前几乎没有接收过什么刺激的大脑，借由不断接收资讯，开始渐渐地活动起来。

总而言之，出现明确该做的事情是件好事吧。尽管目标是杀人，但是为了某事而排定顺序努力的行为本身，带来了正向的作用，我的生活因此出现生机。

也因此，我的表情有了改变。因为我上大学之后就完全没在照镜子什么的，所以最初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个变化。经由妹妹提起后，我首次好好照了镜子，才发现自己的五官微微地明亮了起来。

——对了对了，我完全忘了妹妹的事了，或许我应该要早点提到她才对。那个发生的变化跟我相比毫不逊色的，妹妹的故事。

换个角度来说，我的妹妹是整个事件里最大的受害者。

25

我脑袋中关于妹妹的记忆，清晰的程度不输给女朋友。这大概是因为在我的第一人生中，妹妹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吧。

第一人生中的妹妹，是个活蹦乱跳到有点夸张的女生，无比喜欢阳光与运动，一整年都晒得很健康，仿佛活力的集合体。只要跟她在一起，好像也会变得很有精神。

大概是热量的供给追不上身体的消耗吧，妹妹的身材称不上有女人味，但总是一脸开朗的笑容令她非常受到男生欢迎，常常有朋友拜托我介绍妹妹给他们认识呢。

然而第二人生中的妹妹，则变成一个喜欢看书和日荫处，脸色苍白，总是低头不语的冷淡女生。要是认识我第一人生的妹妹的人看了，一定会觉得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吧。说到和第一人生的落差，妹妹跟我还真是不相上下。

妹妹会变成那样，都是我的错。因为上面的哥哥不去学校，素行不良，下面的妹妹也会直接受到影响。每天以一副快死的表情出门，一回到家就只会关进房里睡觉——看到这样的我，妹妹对未来也渐渐不再怀抱希望了吧。

因为兄妹俩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，我们家每天晚上都像在守灵一样。情况真的很严重呢！家里没有一个人有笑容，只听得到电视机里传来的凄凉笑声。

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，可能都因为孩子扭曲的成长，对自己的基因和教育方针丧失了自信吧。他们本来都是很好的人喔！虽然这种话由我这个亲生儿子来讲也有点怪啦。不过，儿子总是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，女儿则是一直关在自己的壳里看书，父母总不可能自己开心过活。

没有余裕的人们个性总会变得扭曲。把我视为失败品的母亲，转而对妹妹抱持过大的期待，为她请家教、补习，给妹妹极大的压力，就像说着「只有你千万不能失败」一样。当然，妹妹因此感到重担，而母亲这种行为，也让我否定了自己的存在。

而父亲该怎么说呢？感觉就像是已经不对家人抱任何期待。他开始关入自己的世界里，把心思投注到重机街车(注：Naked Bike，无整流罩、车架，且引擎裸露在外，常在城市街道上行驶，外塑较为休闲。)上。

玩街车本身完全没有问题，还可以说是项不错的兴趣，但父亲假日变得几乎都不在家，就算母亲要他陪自己去购物，也当作没听到，令人看了很担心呢。每到星期六的早上，两人就会开始吵架，没有人会先让步。

我十七岁的时候，父亲出了一场很大的车祸，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，那一个月里，家里没有任何争执，非常平静。但是，在父亲出院的那天，他和母亲的争执演变成非常认真的大吵，之后，两人几乎没有再说过话。

追根究柢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。由于我的改变造成妹妹的改变，因为兄妹的改变，父母才会改变。他们两人从前完全没有争吵的必要。但是，就算我这么说，他们也不会理我吧，只会觉得我们家的傻儿子脑袋终于不正常了。

不知不觉讲到父母了，我是要说妹妹吧？没错，我和妹妹的感情曾经好得令周遭的人惊讶。不过第二人生里，我们彼此别说是说话了，就连眼神也不曾对视过呢。

我想，第二人生中的妹妹大概很讨厌我吧。因为她偶尔开口说的话，都是对我的抱怨。像是「眼神凶狠」啦，或是「头发太长」之类的。我觉得她实在没有立场可以说别人，妹妹自己才是不输给我的眼神凶狠、头发一直留长。

唉，真的是很令人伤心呢。遭到女儿讨厌的父亲心情，是不是就像这样呢？不过，这的确也是无可奈何，因为我现在就是个理所当然会被讨厌的人。

26

不过，大概在我订定杀害分身计划、跟踪常叶一个多月后，妹妹大半夜一个人来到我住的公寓。

是那个应该非常讨厌我的妹妹喔。

那天刚好是降下初雪的日子吧。洗完澡一阵子之后，因为实在太冷了，所以我那年冬天第一次开了电暖器。放置了好几个月的电暖器，在按下开关几分钟后吐出了细微的灰尘，缓缓地送出热风，屋子里充满了煤油的甜味。

当我缩在电暖器前取暖时，门铃响了起来。我看看时钟，晚上九点。这种时间，会是谁有什么事呢？应该没有朋友会来找我，是不是按错门铃要找隔壁的人呢？

门铃再次响起。平常的我不会去理会门铃声，不过我那天有点奇怪，特地走到镜子前整理仪容，小跑步奔向玄关，打开大门。

我当时或许很寂寞吧。就算是按错门铃也罢，只要有人来敲房门，我就很开心了。

然后打算和那个糊涂蛋说一、两句话。

然而，打开门后，站在那里的竟然是妹妹。

我内心一阵混乱，第一个想到的是，是不是家里有谁发生什么事了？父亲因为街车意外死掉，或是母亲回娘家之类的。妹妹是不是要来告诉我这些事的呢？长久以来一直过着没有好事的人生，会不自觉怀疑所有找上门的消息都是坏消息喔。

妹妹的制服外只加了件针织外套，她口中吐出白色的气息，避开我的眼睛说道：

「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。」

我问她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，她只回了句：「没什么。」就擅自进入我的房间里。我的房间里充斥着空瓶罐散发的味道、在屋内晾晒衣物加上烟蒂混合而成的臭味。

妹妹皱起眉头，将电暖器好不容易吹暖的房间窗户全数打开，开始整理。

从她现在整理起我房间这件事来看，她是认真要暂时寄居在我房间里没有错了。我知道第二次的妹妹和第一次的妹妹不同，不是那种「不照顾好哥哥身边的事会不安心」的人。妹妹肩上背的那个大波士顿包里，一定装着满满的换洗衣物之类的吧。

首先，我决定为在寒冷中前来的妹妹泡一杯温暖的热饮。趁她整齐折叠我房间中散乱一地的衣服期间，我将烧好的热水倒进马克杯中，加入满满的可可粉搅拌，因为妹妹最喜欢这种甜死人的热饮了。

妹妹从我手中接过热可可，双手捧着马克杯，慢慢地喝着。我一直看着她，一边思考接下来自己该说些什么。妹妹则是一直盯着杯子里头看。

说实话，我没有特别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，反正一定都是些让人泄气的事。或许有人会说，倾听这些事也是身为哥哥的职责，但是我没有那种闲情逸致。光是考虑自己的麻烦事就令我筋疲力竭了，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关心别人的麻烦事。

妹妹大概是觉得我应该要先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吧，所以对于我没有进一步提问似乎显得不太满意。

我们视线相对，她的眼神像是在说：「问点什么吧。」

我受不了这股压力，勉勉强强地问道：

「穗歌，你高中还没放寒假吧？」

「嗯，可是我不想待在那个家。」

妹妹这样回答。

原来如此啊。

简单来说就是离家出走。我虽然这么想，却没有说出口。总觉得如果我用离家出走这个字眼，妹妹会生气。第二次的妹妹靺常讨厌那种愚蠢的单字套用在自己身上。

话说回来还真是意外啊。离家出走实在太不像妹妹会做的事了，她应该是那种就算对家里有什么不满，也不会采取离家出走这种没有意义行动的人才对。就算有讨厌的事物，也绝不会气得抓狂，而是和对象保持距离，静静等待最糟的时刻过去第二次的妹妹应该是这种类型的人才对。

是不是发生什么极为严重的事了呢？我有点感到不安，但又匆匆将这个念头赶到脑袋角落，不断跟自已说：「这跟我没关系、跟我没关系。」当然不可能真的没关系，但是我光是自己的麻烦事就已经心力交瘁了。

「你是怎么来的？」我这么一问，妹妹就给了「怎么来都无所谓吧？」这个标准答案。不过的确没错，其实怎么来都无所谓，我只是要从重要的部分转移话题才问的。

「房间好脏。」妹妹一边看着房间四周一边说。这是她擅长的批判哥哥。「品味也好差。」她说。

「讨厌就出去啊。」我也丢给她标准答案。

「我没有说讨厌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又脏又没品味，却不讨厌吗？」

「对啊。又臭又脏又没品味，但我没有说讨厌。」

若是第一次的妹妹，应该二话不说就帮我打扫，还会帮我煮美味的食物就是了。

对妹妹而言，她应该不想来我家才对。跟我一样没有朋友的妹妹，应该是没有其他去处，才会不得已离家出走到我这里吧。

她学校还没放寒假，应该也不会在这里住太久，但对我而言还是很麻烦。不知道她能不能尽快离开呢？我虽这么想，却连强势说出口的勇气也没有。

第二人生的我，极度胆小喔。而第二人生的妹妹，则是有点恐怖，总是非常敏感，静静地发怒。就像是要破不破的汽球一样，把我的胃掐得紧紧的。

由于不希望妹妹随意乱翻我的房间，我从衣橱拿出棉被，替妹妹铺着地舖。她刚洗好澡，换好睡衣吹完头发。看着地舖和床，妹妹一秒也没犹豫地直接走向床，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房间了。

没办法，我只好钻进地舖，然后问妹妹：「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她说。然后盖上毯子。

就这样，我们展开了非常疏离的两人生活。

27

隔天八点左右，妹妹把我摇醒。

我原本以为我会在睡觉期间彻底忘记妹妹的存在，隔天早上在房间里看到她会吓一跳，但意外地没有如此。出乎意料地，我很适应妹妹待在房间里的这个状况。

相对于我的眼睛只能打开三分之一，妹妹用清醒的目光盯着我说：

「带我去这里的图书馆。」

然后停顿了一下，又加上一句：「现在马上。」

妹妹似乎已经完成出门的打扮了。我好久没看到她穿便服的样子。妹妹坐在床上，双手插在灰色针织外套的口袋里，从深蓝色短裤伸出的双脚前后摆动，配合这个动作，及肩的柔顺长发也随之摇曳。本来就很细的腿在穿上黑色裤袜后，看起来就像塑胶做的假脚一样。

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，从衣架上取下一直挂在晒衣杆上从没折过的衣服，夹在腋下走向洗脸台。洗脸台的水冷得可以让人休克致死，但由于等水温变热还需要几分钟，我只好用这些冷水洗脸，迅速更衣。真是的，明明是在自己房间，为什么我非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换衣服不可呢？

我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呵欠。昨晚虽然配合妹妹早早上床，结果却睡不太着。就像大多数有茧居倾向的人一样，我理所当然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，一点睡觉八点起床这种健康的作息时间，对我而言非常辛苦。

本来这几年我的睡眠时间跟第一人生相比，就增加许多。体质变成没有睡满十小时，身体就会不对劲。不，正确来说，与其说是体质改变，不如说是因为醒着的时间太痛苦，为了减少这些痛苦，身体下意识地增长了睡眠时间吧。

只要有想看的节目或是与人有约，人类是可以早起的不是吗？虽然人家说早起有益于人生，但是让我来说的话，其实只是拥有美好人生的人会早起罢了。

不过，尽管我早上设定三个闹钟还是会下意识全部按掉，但只要女孩子一摇，果然还是会乖乖醒来。就算对象是感情不好的妹妹、是不上学的小孩、是离家出走的少女，这一点还是不会改变呢。

好久没有像个正常人一样醒来的感觉了，我平常总会睡第二次、第三次回笼觉。就算起床，也多半在床上看书或玩手机。若要细分的话，我一般从起床到下床需经过十个阶段左右。所以这次被妹妹叫醒，马上能从被窝起身离开的经验，可说非常珍贵。

明明还不到十二月，连空气都要冻僵的感觉就像隆冬一样。要出门的时候，我突然注意到妹妹单薄的衣服，便回头拿了件军装外套给她穿……这种讲法感觉我好像是个为妹妹着想的哥哥，但严格来说，我只是想尽可能减少自己犯的错罢了。因为如果事后妹妹怪我的话会非常恐怖——这是我这么体贴的最大动机。

面对拿出外套的我，妹妹就像在说「我自己穿啦」般，从我手中抢走外套。虽然袖子有点长，但因为是合身的外套，所以她穿起来不会太奇怪。

我套上从高中一直穿到现在的制服外套，松松地绑好靴子的鞋带后开门出去。冷风抚上肌肤，我发抖了几秒。进入车内，我把暖气开到最大，和妹妹边发抖边等待车内的温度变暖。

28

妹妹坐上mini cooper副驾驶座后第一句话就是「烟味好重」。不过这不是我的错，这辆车本来就是父亲喜欢才买的，车子给我的时候就一直有这股烟味了喔。

接着，看了后座之后，妹妹又说了「好脏」。关于这点就百分之百是我的责任了，车子的后座布满了我大学课堂上用的资料或教科书、装着宝特瓶和空便当盒的塑胶袋，还有随意脱下的夹克和运动鞋等等。

虽然这和因为跟踪而长时间待在车里也有关系，但我想最大的问题是，除了我自己，这辆车根本没有载别人的机会。如果很常载别人的话，我也会好好维持车内的整洁。这跟如果想要变时尚，就去做会在大众面前露面的工作是一样的道理。

妹妹反复地说着：「又臭又脏，可以看出车主的个性呢。」

我说：「那还真厉害呢。」

不过，房间或是车子的脏乱程度，的确可以反映出主人的精神状况。也就是说，若是在五十分的生活中，会连小事都放在心上，希望生活变成五十一分，但努力将负五十的生活变成负四十九，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呢。

上午九点的天空很灰暗，四周笼罩一层薄雾。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，妹妹不停念着我的外套都是烟味啦，要我放些音乐来听啊之类的抱怨。不过，我播了手边的CD的话，她又会继续抱怨了吧。因为如果想让妹妹接受，只能放只能放席格若斯或是mǘm这类乐团的音乐，但不巧我完全没有这种类型的CD。

妹妹看我对她的话没有反应，就敲着卫生纸盒说：「好好听别人说话。」唉呀呀，她只有在我面前态度才会这么嚣张。该说她是在家一条龙，还是在哥哥面前一条龙呢？

我们抵达了市立图书馆。看到建筑物的妹妹讲了句：「好小。」不过因为这不是对我的抱怨，就没差了。

以前做大学作业要查资料时，我来过这里，所以办了图书证。「随便你去挑书吧。」我这么说后，妹妹此时也老实地点点头回了声：「嗯。」就消失在书柜走道深处。

我也挑起自己喜欢的书籍。踏上狭窄楼梯后来到图书馆夹层楼层，每踏一步，地板就会嘎吱作响。在靠近墙边的书柜间隔里，有个年轻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十分厚重的书。一开始，我还以为那是个装饰，一直盯着瞧，直到看到对方在瞄我，我才终于发现那是真人，慌慌张张地离开。

借书时，在看到写有还书日期的月历后，我才知道那天是星期三。每天过着没有预定事项的日子，对星期几的感觉也变得模糊，只能区别平日和假日。更严重的话，还会完全忘记「星期几」这件事。

星期三的话，正是那堂课开始的时候呢——我这么心想。今天是我第五次的缺席。嗯，反正也没差。话说回来，平日的一大早，大学生哥哥和一口向中生妹妹待在图书馆，感觉还真是不可思议。图书馆里都是老人，在他们的眼中，我们看起来是怎样呢？

大约三十分钟后，我动身去找妹妹，结果她还是老样子投入在书柜之中。「还没好吗？」我问。「不要说话。」却遭到书角攻击。第二人生的妹妹总是这个样子喔。如果是第一人生的妹妹，应该会说「拜托，再让我看一下」之类的话呢。

之后我又等了二十分钟，终于可以离开图书馆。看样子妹妹打算在我房间看一天的书。回到房间，妹妹坐在床上靠着墙壁，将视线投注在一本跟字典一样厚的书上。

她真的变了很多，我这么想着。不过，这个样子意外地很好看。

看来就算放她一个人也没问题。当我打算悄悄离开家里的时候，妹妹抬起头问道：

「哥哥，你要去哪里？学校吗？」

因为不可能跟她说：「为了了解谋害对象的生活模式，要去跟踪他。」所以我回答：「对，去学校，七点回来。」

「哦。」妹妹似乎有所怀疑地说道。「话说回来……你看起来好像很期待的样子呢。你等一下要见的人是怎样的人？」

妹妹真的是确确实实地问了我不想被人问到的事情呢。

「是大学的朋友，上个月校庆才变熟的。」我一边说一边思考。这种时候，在谎言中放入部分事实比较好。「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么合的人呢。很轻易就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，有一个这样的对象实在不错呢。嗯，我们可以说是好朋友吧。」

「这样啊。至少哥哥是这么看对方的吧？」

哇，用最低限度的措辞却讲出最令人讨厌的说法呢！

「对啊。至少我把他当作好朋友。」

不过还真是令人意外呢，我原本以为妹妹根本不会介意我要去哪里做些什么。那个妹妹是不是也很渴望和别人对话呢？或者，她可能想趁我不在家的时候，做些不可告人的事。嗯，不管怎样，都不关我的事。

随便她就好，因为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。

29

关于分身的问题，我想要在今年做个了断。这种事情要是一直往后拖的话，会越来越难以实行。

此外，如果在十二月之前成功杀害常叶的话，他们两个也就不能共度圣诞节和一起迎接新年了。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，只要每次遇到这种要庆祝的节日，我就一定会想起第一人生的我和亚弥相处的种种，甚至因而罹患忧郁症。这种情况我希望要是能尽量避开，就尽可能地避开。

当然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。如今，每天的跟踪也有了成果，我大概已经把握了常叶的行为模式。老实说，实行计划的时机已臻成熟。

在这之前，我至少已经错过三次几乎零风险杀害常叶的机会了。如同我的想像，常叶和我的兴趣非常相近，喜欢从高处眺望风景，常常在桥上看河、靠山边的路上眺望夜晚的住宅区。

莉我表来，那等于就像是庶对我说：「杀了我吧！」事已至此，似乎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也说不定。然而我却迟迟没有实行计划的原因，果然还是因为在紧要关头无法下定决心。

不过，了解常叶的行为模式之外，我跟踪常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，那就是「找到常叶的缺点」。

也就是我在等他暴露自己的缺点。为了正当化自己的行为，我希望想办法捏造出常叶该死的理由。就算只有一点，我也想找到常叶值得我杀的理由。

不过还真是伤脑筋呢。尽管我长达一个月持续在挑他的毛病，但他身上却完全找不到一个像是缺点的缺点，也不会因为太完美而惹人厌。

我不知道他本人有没有意识到，不过感觉常叶对自己表现出的形象很有分寸。常叶主要的武器就是不论对象是谁，都可以一瞬间瓦解对方警戒心的优雅微笑，和想要一直听他说话的优美嗓音。但是他平常会刻意克制这两个特点。

然后在他觉得必要的时刻集中运用，让周遭留下深刻的印象。当然，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他，但是他绝不会给大家习惯那种魅力的时间，而会在那之前收起光芒。如此一来，大家就会擅自扩大对他的想像，开始稍微过度评价他的魅力。

真的是非常优秀呢。从他身上，我学到了所谓让每个人眼睛都为之一亮的魅力，与其一直暴露，不如表现得像是偶尔想起才展现的样子才是恰到好处。嗯，不过对毫无魅力需要隐藏的人来说，这是没用的技巧就是了。

虽然不想承认，但这家伙真是不简单呢。连对他抱有负面情感的我都有如此评价，在其他人的眼中，常叶一定是个极有魅力的人吧。

30

结果那天我仍然什么也没做就回到了公寓。打开门，仿佛闻到了妹妹亲手做晚餐的味道——如果这样的话当然很好，但实际上妹妹只是对我说：「我饿了，煮些什么吧。」然后加上一句「现在马上」。

我基本上是不怎么下厨的人，所以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派，用烤箱稍微烤了一下，在上面放了香草冰淇淋后端出来。

妹妹看着苹果派向我问道：「青菜呢？」我回答：「没有。」过了几秒，妹妹说：「这样不太好呢。」感觉她本来是想说：「你是白痴吗？」之类的话，但好像是因为食客的身分，稍微顾及了礼貌呢。

喝完饭后咖啡，妹妹盯着我的脸看，仿佛说：「我想说些事，但不想主动开口。」

所以我问她：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哥哥，你没有女朋友吗？」

她突然间在问什么东西啊？

「很遗憾，没有喔。」

「……虽然很失礼，不过你从以前就一直没交过女朋友对吧？」

我很想说在第一人生的时候，我曾有个理想的女朋友喔。

「对啊，一直没交过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为什么？这是对无法有对象的人最糟的问法呢。

就第二次的我来看，对于大家可以接二连三交男女朋友这件事，实在感到不可思议呢。在第一人生中，因为理想的女生一直在我身旁的关系，所以没有多想，如今则是常常佩服大家都能找到跟自己契合的异性呢。

对我来说，有对象的人比没有对象的人还要不可思议喔。我打从心底尊敬这些有对象的人，但另一方面也会想说：「这样真的没问题吗？」虽然有可能是多管闲事，但是人与人心灵契合的那个瞬间，本来就是即使穷尽一辈子都少有的时刻喔。

假设有很多人能频繁体验到那种时刻，那些人就某种意义上而言，不就是脑袋空空的人吗？如果把人生在世培养的价值观比喻为画图，每个人都随兴地画着属于自己的画，而如果那幅画能够和他人完全一致的话，我想那只可能是两个人的画都是白纸了。

不然就是一幅缺乏想像力，极端平凡的画吧。

当然，像我这种立场的人说这种话，完全没说服力，感觉就只是发牢骚罢了。是孤单的自我分析家，除了自己没有考虑其他事情的闲人说的胡话呢。

好了，回到妹妹「为什么？」的问题。第二人生中我无法交女朋友最重要的原因是：「我无法想像亚弥之外的人当女朋友喔。」不过，就算跟妹妹说也没有意义。

「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。」我这么说道。

「可是难道你一直以来都没有喜欢的女生吗？」

我摇摇头。

「连一个人都没有吗？」

「嗯，就是这样呢。」

「那，至少有合得来的女生吧？」

合得来的女生……吗？

如果是合得来的女生，倒是稍微让我想起一个人。

不过，那恐怕跟妹妹期待的那种「合得来的女生」有很大的差别就是了。

第一卷 31－40

31

故事要追溯到我活得最凄惨的高中时代。

不夸张，第二次的我，在高中时连一个朋友也没有。

不是说全班的人都讨厌我，问题出在我无聊的自尊心上。这么说你可能会笑我，但是我一直认为，朋友这种人，都是对方擅自靠过来找我的。这跟傲慢和天真没有关系，而是我本来就没有想过主动跟别人搭话。

这是第一人生带来的不良影响，因为我曾经是个非常受欢迎的人。

当然，我再怎么迟钝，也不可能一直没发现「不主动跟别人搭话，就交不到朋友」这件事。而发现这件事的时候，我其实还有机会。至少只要我主动开口的话，那些在教室角落四散生存的家伙们，看起来都会自然地把我当朋友。

然而，我最终也没有向他们搭话。为什么？那是因为自尊心这种东西在作祟。其实真的是很无聊的事情，我自己也这么觉得，但是我死都不想主动去跟那些不怎么样的家伙们搭话。

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，但我当时还是深信自己仍是以前的那个美男子……不，老实说，这个想法至今也没有改变。先不论这是否为事实，但光是这么想，就让我深深获得救赎喔。

而且，如果没有人爱我的话，至少我应该要爱自己才行呢。

嗯，总而言之，像我这样的一个美男子，却非得去跟那种不怎么样的家伙们搭话不可，实在太不公平了。虽然由他们来看，我可能是比不怎么样的人还要不怎么样的家伙就是了。

32

你如果有经验的话就会懂，没有一个朋友的高中生活，老实说就是地狱喔。跟这相比，大学生活一个人孤伶伶根本不是什么问题。

虽然人们常说，孤单是习惯的问题，但是孤立状态却不是习惯就能解决的事。我可以忍受假日好几天都自己一个人过没有什么问题，但是当周遭的人都亲密地结伴相处，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受到孤立时，再怎么麻痹自己的感觉还是会在意。

那么，说到我是如何忍受这么凄惨的状况——那也是非常无聊的方法呢。

在教室里面，除了我之外，还有一个跟我一样孤立的人——一个叫柊的女生。她在学校也是一个朋友都没有，眼神总是像在诉说「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期待」，就像不是自愿来学校的女生一样。那就是柊。

真要说的话，柊算是个子娇小的女生，有着仿佛容易受伤的眼神。她的视线总是朝下，偶尔必须与人四目相交的时候，看起来简直就像在瞪对方一样。还有，她说话时总是用极度没自信的微小声音，断句非常多。「我，觉得，这样不错……嗯，没有，什么问题吧。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
总之她就是一边挑选平凡又安全的话，一边慎重开口，拜此之赐，周围的人似乎都觉得她是个麻烦的家伙。而我则是属于讲话太过官腔给人冷淡印象的那型。乍看之下，我们两个人似乎完全相反，其实骨子里是一样的吧。

柊也和我念同一所国中。和我一样，她在国中时代也绝对不是孤伶伶的。进入高中后，身边一没有认识的人之后，就受到了孤立，是典型的模式呢。

不管怎么样，当我在教室时，对自己孤立的状况会感到非常自卑。每当强烈感受到这份情绪的时候，我就会看着柊。

我的孤单同伴——柊。她在教室角落孤伶伶的样子，对我而言是很大的安慰。只要想到「至少在这间教室里，孤立的不只我一个」，就是一种很大的救赎。

不，不只这样。其实就是因为有柊在，让我还可以深信自己在这间教室里面的地位不是最低的。「虽然我的立场很悲惨，但还是比那个女生好。」我借由这样的想法，保持自己精神上的稳定。真的是一种很不要脸的方法对吧？

然而——或许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，但感觉柊也和我一样，把我当成一种精神镇定剂。每当换教室或是准备学校活动这种会强烈感受到孤立的情况时，我和柊四目相交的机会便异常频繁。

柊一定也把我看成比她低等的人，藉此得到安慰吧。至少，感觉她的确是在看我，确认「啊，那个人也是一个人」而感到安心。

在这层意义上来说，我想我们彼此可以说是合得来吧，虽然是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形式合得来。我们对彼此而言，只是一个寻找优越感的对象。我看着她会觉得「虽然她的立场跟我类似，但比起男生孤立一人，女生孤立比较悲惨呢」而瞧不起她；她看着我则觉得「虽然他的立场跟我类似，但以功课来论，我还比较好吧」而瞧不起我……就是这种状况。

可能有人会说我有被害妄想症，但只要你看过一次柊的眼神，应该就会懂我的意思了，那是非常露骨地瞧不起人的眼神。我的眼神也是那种感觉，所以非常了解。

一年级的时候，我还不习惯孤单一人，一到午休时间，就会逃也似地前往图书馆念书，打发时间。由于柊也很常这样，所以我们经常在图书馆遇到。虽然不会特别打招呼，但确实都有注意到彼此。

在每隔几个月便会来访的特别消沉时期里，虽然身体没有什么状况，我还是会到保健室请一下午的假，其中三次就有一次会和柊撞在一起。就像是约好一起跷课一样，还真是尴尬。嗯，大概是因为我们想请假的课大致上都一样的缘故，会遇到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呢。

更甚者，升上二年级后，我和柊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了。因为班导多余的措施，改变换位子的方式，让学生可以选择抽签或是自由挑座位。不过，如果选择自由挑座位，规定就不能挑最后一排。

如此一来，坐在最后一排的人，自然就变成不介意座位的人了。对没有朋友的人而言，基本上只要有个角落，座位在哪都无所谓，所以我和柊变得很常坐在一起，二年级和三年级加起来应该有接近十次的邻居经验吧。

周围的同学们也渐渐把我们看成一组，当时我总是不甘心地心想着：「喂喂喂，把我和这家伙相提并论，我也很困扰啊。」话虽如此，但坐在柊的旁边，要说轻松是真的很轻松。举例来说，在古文或是英文的课堂上，老师常常要同学和隔壁的人互相念课文，对吧？那是会令我感到痛苦不已的一个部分，但如果对象是柊的话，我就不会那么紧张了。

如果对象是其他人，我就会一直想着自己会不会破音？态度会不会过于冷淡无礼？对方跟我一组会不会不开心？总是想着这些多余的事呢。只有在和柊一组的时候，我可以把自己的事放置一旁，站在「唉呀呀，这个女生今天还是一样冷漠呢」这种令人愕然的立场。

疗愈这件事的根本，不就是来自于「对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」的这种安全感吗？在这种意义上来说，柊对我而言，是无人可比的疗愈。

33

说了这些之后，你或许会觉得我是个成见很深又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。我自己也知道——但是只要其中一人有意的话，我和柊应该也能互相扶持，一起生活。

升上高三后，我和柊虽然没有特别说好，但都选了同样的干部委员会和课程。换座位的时候，也尽量选择坐在一起呢。因为我们达成了「困难的时候，就互相利用吧」这样的默契。

可以说是「不用跟我培养感情也没关系，但旁边需要人的时候，请在我身边」这种感觉。不，这样说可能有点过于美化了。实际上或许比较接近「反正你（你）也是一个人吧？悲惨的伙伴不就是要互相利用吗？」，无论如何，我们之间存在着「总之，只有这个人不会丢下我，脱离孤单的行列吧？」这种扭曲的信赖关系。

不知不觉间，我和柊彼此虽然称不上有好感，但却对对方怀有深刻的共鸣。如果不是这样，就算是为了不想要一个人孤伶伶的，也不可能相处这么久的时间。

我和柊的共同点，不只是孤立这件事而已。我们连孤立的本质也十分类似……照我看来，我们无法融入教室的原因，是因为我们怎么想都觉得「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，而应该在某个别的地方」。「某处应该存在着比这里更棒的地方」，这种想法对适应「这里」而言，造成很大的妨碍。

我总是想着第一人生里幸福的每一天，因此，会觉得眼前的事物都比原本的样子还要更不起眼，对现在存在的「这里」没有任何好感。而柊恐怕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——因为若不是这样，她不会孤单一个人才对。

我想看过柊笑容的人应该非常稀有，而我就是那少数的其中之一。高三后半年，我和柊开始有了一点点亲近的气氛。也因此，我有那么一次能偶然见到柊的笑容。

我当时心想，真是太可惜了！如果常常露出那种笑容的话，柊想成为班上的中心人物也绝非什么难事吧？那就是拥有那种魅力的笑容。第一次看到柊的笑容时，我着实吓了好大一跳喔，心想：「喂喂喂，原来你这么可爱吗？」

34

我会看到柊的笑容，是在高三冬天，学校毕业典礼预演的那天。反过来也可以说，在那之前的三年期间，我从没看过她像是笑脸的表情。

毕业典礼，对我而言很难说是令人感动的典礼呢。

离开这所高中不会让我感到悲伤，但也不是高兴得要死，只是隐隐觉得「啊，真是无聊的三年呢」。对自己念的高中没有感情至此，甚至会隐隐约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属于这间高中。

在考虑这些事情途中，我渐渐地不想参加预演了。当大家往体育馆移动时，我悄悄地脱队，前往音乐教室。

音乐教室一般来说都没有上锁。升上三年级之后，我常常在那里消磨午休时间。我决定在那里等待毕业典礼预演结束，尽管我再怎么没有存在感，若无缘无故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，一定还是会被大家发现。

不过，事到如今，别人会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了，反正马上就要毕业了。

音乐教室即使大白天也很昏暗，进入教室关上门后，眼睛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适应。包含这点在内，都是我喜欢这个空间的原因。那些从前线退役的乐器散发出的腐朽气息也好棒！这里摆着许多「虽然已经不能用，丢掉却可惜」的乐器。

我坐在钢琴的椅子上，把手撑在琴盖上发呆。

大约花了五分钟，我才发现位在视线角落里的柊。

我已经有点忘记当我们视线相交时，是谁先微笑的了。平常总是板着一张脸的我们，当时不知为何都忍不住笑了。大概是因为发现对毕业典礼没什么感觉的人，不只自己一个人而感到安心，以及把这件事当成一种救赎的自己很滑稽才笑出来的吧。

「某种东西消失后的残骸」，柊的笑脸给我这种感觉。在那里曾经存在着某种极度美好的东西，如今虽已都破坏殆尽，但她还是相当珍惜那块残骸——就是这种感觉。

话虽如此，结果我们彼此只互相笑了笑，接着便不再看对方，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了。我用生硬的指法拨弄着少了一根弦又掉漆的古典吉他；柊则小声弹着受到阳光曝晒的电子琴。

看着柊演奏乐器时的熟练模样，我也不感到吃惊。因为平常放学后，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的我，常会到学校附近的二手CD店晃晃。当我拿起喜欢的CD，看着外盒时，在我的背后常常也会看到拿着同样CD看着外盒的柊。由于店里的架子间隔十分狭窄，所以我们常常要互相让道给对方。即使是那个时候，我们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。

我看向弹着琴的柊，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，但光看背影，就可以感觉出她现在的表情稍微比待在教室时还要平静。

不得不承认，当时我的心情有微微温暖起来呢。

说到这里，你可能会觉得接下来我和柊的感情一定会变好吧？不过，就像刚才所说，直到最后，我和柊都没有聊过一次天。

为什么我们两个直到最后还是非维持这种距离不可呢？以我的角度来说，这一切一定都可以用「不信任人」一句话来解释。

话虽这么说，但并不是我不相信柊的意思，我不相信的是「人的好感」的恒久性。在第一人生里那么相爱的亚弥，她从我身边离开这件事，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。

无论多么心意相通，对方某天可能也会离开自己。一想到这点，我就很害怕和谁缔结亲密的关系。越是合得来的对象，越是恐惧遭到背叛后的失望。所以我决定和柊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。

就像是如果不想离婚的话，不要结婚就好了这样的蠢话。但也没有别的方法了，我想，当时对我们而言，不要靠得太近，在稍微隔开点的距离下轻视对方的这种关系，是最棒的关系喔。

之后，我记得我们两个站在训斥跷掉预演同学的老师跟前，被老师狠狠地刮了一顿。什么「以为就要毕业了，要做什么都可以吗？」、「你们这样大学有办法好好念吗？」等等的话。

我一边默默低头，一边想着，这个老师该不会误以为我和柊之间有什么罗曼蒂克的关系吧？我因而害羞了起来，感觉柊的表情也是那样呢。

真的是直到最后一刻都很愚蠢的高中生活。

隔天的毕业典礼上，我和柊在大家一说完道别的话语后，便离开了教室。由于那么早就离开教室的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而已，走廊上只有我和柊两个人，所以彼此的视线还是对上了。

柊好像说了句：「再见。」

我和柊之间的回忆大概如此。我并不是没有合得来的女生，就是一段这样的故事。

35

关于妹妹「那，至少有合得来的女生吧？」这个疑问，最后我还是没有回答。这样说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——某种主观的回忆在向别人说出口的瞬间，原本应该存在其中的魔法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讨厌这样。

如果想要保留那道魔法的话，就必须谨慎措辞，没有丝毫错误地慎重说话。不过当时的我连那份力气都没有，只能选择沉默。不过，就算撇开这点不谈，因为若是想要谈到我和柊的事，就必须触碰我悲惨的高中生活，所以实在令人提不起劲来就是了。

我和妹妹吃完晚餐后，并肩坐在床上，看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。我们对如此靠近的距离都有些尴尬，但是这间房间最适合看书的地方就是这里，因此也无可奈何。

由于妹妹拔掉了电视插头，房间里只听得到两人偶尔翻书页和电暖器吐出热风的声音。值得庆幸的是，这间公寓的住户大家都跟我一样，或是比我更不发出声响地生活。对敏感的我而言，是件值得庆贺的事。

那时我正在读关于分身内容的书籍。

根据书上所说，分身似乎具有以下特征：

·不会和周围的人说话。

·会出现在和本尊有关的场所。

·本尊在遇到分身之后会死去，分身则会取代本尊。

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理解，但说起来，比起常叶，我都更符合这些特征呢。

没有朋友的我很少和别人交谈，念同一所大学的我们出没地点也很相似，要死的也是他（因为我会杀了他），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他都更像第一次的我。

真是的，这样看来，简直他才是本尊，我是分身不是吗？

从书本里抬起头，借由视线角落，知道妹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看我。大概是好奇我在看什么书吧。因为我是个不太看书的人，所以她才觉得稀奇吧。

「你在看什么书？」我向妹妹问道。

「……说了你也不知道喔。」

妹妹这样说道。虽然是相当惹人厌的说法，却是事实。我瞄了一下她正在看的书籍封面，作家的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。

话说回来，妹妹刚才的问题是怎么回事呢？什么有没有女朋友，还是有没有合得来的人之类的。

仔细想想，她会问我这种问题本身就很神奇了，因为第二次的妹妹不是会对哥哥的感情故事有兴趣的女生啊。不如说，她是一谈到这种话题就会沉默不语的女生才对。

「刚才的问题，到底是怎么样？」

我目光仍落在书上，头也没抬地问妹妹。

对于我的问题，她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来回应：

「哥哥你有朋友吗？」

妹妹把脸转向我，随意坐着说道：「先不管你说的『上个月校庆才变熟的朋友』，除了他，你有会邀请到家里来的朋友吗？」

还真是尖锐刺耳的问题呢。好想跟妹妹说：「你也察颜观色一下吧！不要碰触敏感话题！」而且，照她这个问法，感觉她似乎知道「在校庆变熟的知心好友」这件事是我胡诌的。唉，真的很扫兴啊。

「我没有会邀请到家里来的朋友呢。」

我这么回答。不过这样听起来就像是，虽然没有会邀请到家里来的朋友，但基本上还是有朋友的感觉。

但妹妹针对我最不想被问到的那一点，再度追问：

「所以是有不会邀请到家里来的朋友罗？」

这么一来，我也不得不诚实回答了。

「不，没有。说来惭愧，我其实一个朋友都没有呢……在校庆变熟的朋友也是骗你的。嗯，要是我一开始这样回答你就好了呢。」

我想妹妹一定很看不起我，会丢给我一句严厉的话吧。像是「你这样将来有办法出社会吗？」或是「你知道你为什么交不到朋友吗？」之类的。

然而，妹妹口中吐出来的话既不是轻蔑也不是责骂。

「这样啊。那就是跟我一样呢。」

丢下这句话后，妹妹又回到自己手中的书里。

某种程度我可以预测妹妹没有朋友这件事，但她如此干脆挑明地说出来却出乎我的意料。老实说，我很疑惑，拼命地想着该回她什么。因为第二次的妹妹会跟我说这些话真的很奇怪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意义。

虽然妹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件事，但其实这需要相当的勇气，因为她本来是个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弱点的人。如果我问她：「你自己才是咧，你有朋友吗？」平常的她就

会回答：「你知道又能怎样？」之类的话。

但是，在我说什么体贴的话之前，妹妹就把书签夹进书中，扭扭身体钻进毛毯里了。她说完：「我要睡了。」随后就把我赶下床，将毛毯盖到头上，再也没说一句话。看起来像在生气，又像很沮丧的样子。

过了大概三十分钟，确认妹妹已经睡着后，我离开房间，在路灯下一面发着抖，一面抽烟。现在连平常吐出来的气息都变成白烟，跟香烟的烟没有区别了呢。

我回想妹妹的话。

心想或许妹妹是太过寂寞，才会来我的公寓吧，但又觉得她不是这种可爱的女生。不过，若是第一次的妹妹会因为这种原因来找我也不奇怪，而第一次的妹妹和第二次的妹妹原本是同一个人的事实并不会改变。

朋友……吗？

我吸了最后一口，捻熄香烟。吐出的烟雾一直往两公尺左右的高空飘去。

36

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，但第一人生的我是个社交能力很好的人，朋友多得让现在的我无法想像。至少和同系、同社团的人几乎都很好。廿田时的我，觉得那些朋友们虽然都有些特性，但各自都有属于他们的优点。

不过，现在我从有点距离的地方来看，不论哪个家伙看起来都不太像样。其中大部

分都是很糟糕的人。

虽然把跟自己有关系的人都看成好人，跟自己没关系的人都看成讨厌的家伙是理所当然的，但奇怪的是，这件事让我得到不少安慰喔。一想到：「啊，至少第一次的我不是所有事情都得天独厚呢。」就稍微让我有救赎的感觉。

很悲惨吧，竟然为了这种事情高兴。

第一次的我，深深相信大学的朋友们全部都是好人。真心觉得：「我真是太幸运了，可以在这么好的人们包围下展开大学生活。」然而，若是让第二次的我来说，那些家伙全都有他们卑鄙下流的地方。乍看之下很温柔的人，都很自私自利；看起来谦虚的人，想的都是如何自我表现。

不过，第一次的我把那些人当作「好人」，也不是说是一场彻底的误会喔。在自己的人生不顺利的时候，总是只会看到事情坏的那一面，所以我一直会注意那些家伙的缺点—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。不过，事情也不单纯是这样。

人类在极为优秀的人面前，可能会下意识地受到对方影响，暂时变成一个好人吧。如果只限于在第一次的我面前，或许那些人真的都是好人喔。

反过来说，在现在的我这种人面前，大家会放松下来，安心地变成垃圾吧。你说我想说的是什么，总之就是这件事——当感觉对方很讨厌的那个时间点，自己也要负一部分很大的责任。

不过，有些人是尽管和自己毫无关系，却丝毫不会降低魅力，反而更加迷人——嗯，我说的当然是亚弥。

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。第二次的我搞不好比第一次的我更喜欢亚弥呢，喜欢的程度或许说是崇拜也不为过。

要说亚弥的魅力是什么，这个嘛，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在我看来，构成亚弥的所有要素没有一个不散发魅力的，但这应该是因为我看她的角度不客观的关系。虽然有种说法是「如花绽放般的笑脸」，但实际上看到花朵绽放的，是我的脑袋才对呢。由于在亚弥面前，我的脑袋往往开满花田，所以我从来没比较过亚弥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。

而且就算客观来看，亚弥是个美女、气质又好。虽然也有很多像这样的女孩，问我有什么理由非她不可的话，我实在没有办法说明呢。要说出真心喜欢对象的魅力，是很难的一件事喔。谈论讨厌对象的魅力倒还简单多了。

听起来可能有点不舒服，但老实说，我从国中的毕业纪念册影印了亚弥的照片，放在笔记本中随时带着出门。然后想像着如果她现在就在我身边会是如何，以此来抚慰自己。虽然这样做反而会感到更加寂寞，但是对我而言，照片中的亚弥跟实际存在的亚弥是不一样的人，那象征了第一人生的幸福。

现在才应该要给我修改人生的机会啊！我如此心想。这一次，我一定会好好做。

那天晚上回到房间，盖好毯子闭上眼，我依旧祈祷。

希望睁开眼后，第三人生重新开始。

37

当然，第三人生并没有开始，那只是仅此一次的无谓奇蹪。隔天早上，还有再隔天的早上，我醒来后都反复经历着失望。

妹妹离家出走后，过了五天。到这个时候，也终于觉得妹妹很烦了。只要她在这里，我每天都必须来回图书馆和公寓之间，要准备两个人的饭也很麻烦。此外，我希望能够「一个人独处」的愿望本来就比普通人高十倍。

虽然对妹妹很不好意思，但差不多是让我回归一个人的时刻了。

那天夜里，我鼓起勇气向妹妹问道：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？」却被「哥哥你才要回去！」这句话瞬间击倒。怎么说呢，感觉就像「是是是，是我不对」一样。

不过，恰巧那时电话响了，是母亲打来的。当然是打来讲妹妹的事。她以不耐烦的口气问道：「穗歌有没有在你那里？」

我虽然有一瞬间的犹豫，但在妹妹开口之前我便告诉母亲：「她从五天前就在这里。」因为这样可以省去特地送走妹妹的麻烦。

「你叫妹妹回来，她钱不够的话就借她。」母亲说道。我在回答「知道了」后，挂掉电话。放下话筒，看向妹妹，她便把头转开，装作什么话都没有听到的样子。

但经过二十分钟左右，妹妹缓慢地起身，然后用像是在说「我回去总可以了吧？」的表情开始整理行李。我松了一口气，因为在这方面，妹妹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。

「回家的车钱够吗？」我问道。

妹妹没有回答。她大概是在生气吧，气我告诉母亲她住在哪里。

虽然感觉妹妹不希望我跟着她，但我还是决定送她到客运站。外头雪下得很凶，让妹妹一个人走在没有什么路灯的街上，我还是会担心。

我们保持着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为「旁边」的微妙距离，走在堆满落叶、两旁种着行道树的路上，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。

妹妹应该很恨我吧？唉，反正她从很久以前就讨厌我了，这也没关系。此外，一个将来准备要杀人的人，要是一一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，只会没完没了喔。

客运站相当老旧，墙壁和地板到处都黑漆漆的，照明的日光灯发黄，椅子座垫破了洞，棉絮飞了出来，商店也都拉下了脏脏的铁门。等巴士的乘客寥寥无几，四周非常安静。由于实在太阴沉了，感觉这里所有人都像是离家出走后准备回家一样。

「好脏的地方，」妹妹小声说道：「跟哥哥的房间一样。」

「这样很有情调喔。」我为自己的房间说话。

我和妹妹隔了四十公分左右的距离坐在沙发上，一边喝着杯式自动贩卖机的咖啡，一边等待巴士。

这个客运站真的很夸张呢！让人不禁怀疑在这里搭上巴士，会不会被带回好几十年前。如果真的会这样的话，我应该会满怀欣喜地上车。只要不是现在这里，能去任何一个时间点，我都非常欢迎。

我喝完咖啡后，妹妹「嗯」的一声伸出手来，将我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重叠在一起后，再拿去丢掉。

我望着妹妹匆匆行走的背影。

跟第一次的妹妹相比，第二次的妹妹感觉非常不可靠呢，仿佛伸手一推就会轻易倒下的样子。

丢完杯子回来后，妹妹再度坐到我的身旁。

这次的距离是二十公分左右。

我突然感到自己对妹妹做了非常坏的事。

我有好好考虑到她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十六岁女生吗？我其实应该向母亲说谎的不是吗？因为妹妹根本就不是那种会离家出走的孩子。她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——或是被逼到某个处境——才会来我这里的吧？我是不是应该至少在她本人满意为止前，掩护她才对呢？

打算偷看身旁妹妹的表情时，我们视线交会，她摆出无所谓的脸，撇开了眼神。

跟母亲约好后，事到如今再带着妹妹回到公寓也实在太不干脆了。所以我希望至少在分开前，对妹妹说些什么。

但是我完全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才好。什么「打起精神」这种话就别说了，就连我也是死都不想听别人对自己这么说。至于「不要想太多了」这种话，由我这样的笨蛋说出口则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。

直到最后的最后，我都还在思考。

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，妹妹起身走向巴士。我也起身跟了过去。

外头仍纷纷下着雪花。黑暗中的巴士灯光令人炫目，我眯起眼。

在妹妹登上巴士前一秒，我用不输给巴士引擎的音量向她喊道：「呐！」

「还想离家出走的话，再过来也没关系喔。」

即使是这种话，说出口也需要相当的勇气。因为第二次的我，就连面对家人也非常胆小喔。

妹妹回过头，难得地睁大眼，在原地停留一会儿看着我的脸，然后笑着说了句：「我会的。」便搭上车了。

等巴士一出发，我就回到候车区，踏向回家的路，再次用热可可温暖身体。

看到妹妹的笑容，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呢。

38

似乎是仗着我说的那句话，三天后，妹妹再度来到我的房间。

说到她在我房间会做的事，就是念书或是看书，偶尔有精神的时候，会单方面说许多我的坏话，然后以「哥哥真的很没用耶～」作结。之后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做的晚餐，占领我的床舖沉沉睡去。

隔天，父亲过来接妹妹，把她带回家。父亲看起来不知该怎么和妹妹相处的样子，既没有狠狠地骂她一顿，也没有温柔地谆谆教诲，而是沉默地带妹妹上车。嗯，看起来实在很尴尬呢。

这样看来，妹妹应该马上又会回来了吧。果然如同我的猜想，五天后，妹妹敲了我的房门。

不过，这一切并不是什么大碍呢。因为妹妹待在这，使我的生活变得规律，而且似乎也舒缓了独居的寂寞。基本上妹妹会自动自发地念书，所以我觉得比起勉强她去不想去的高中，在我这看她喜欢的书还比较好吧。因为再怎么努力，讨厌和人相处这件事是无法治愈的。

「哥哥，你没去学校对吧？」

某天夜里，妹妹这么问我。没有特别责怪，也不是调侃的口吻。

「……嗯，对。」我回答。

「这样啊，」妹妹有点满足地笑着说：「被发现的话，爸爸会杀了你喔。」

「非常有可能。」

「他会杀了你喔。」

我搔搔头。妹妹喝了一口热可可，放下杯子后说：「我帮你保密。」

「因为我会帮你保密，所以你要对我更好一点。」

「……还真是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喔。」

我低下了头。虽然说会被爸爸杀掉是妹妹夸饰的说法，但我会被揍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

关于妹妹不去上学这件事，那对迟钝的父母似乎也稍微感受到自己有责任，所以都没有说什么。不过如果我没去学校的话，那两个人应该会火冒三丈吧。因为平常没有骂妹妹，他们累积的能量可是相当充沛。

妹妹手里拿着看到一半的书睡在床上，发出浅浅的呼吸声。我一边替她盖上毯子，一边心想——

如果我因为杀害常叶遭到警方逮捕，这孩子会有什么反应呢？或是如果我没有成功杀害常叶，不得不放弃一切选择自杀之类的话，妹妹会怎么样呢？

我现在虽然没有特别这样计划，不过只要一考虑这件事，就会不停地想像。就客观而论，我会自杀是非常有说服力又自然的一件事喔。

至少，比起想像我未来好好活着的样子，考虑死亡的事倒是顺利多了。

39

话说回来，谈到我第一人生的受欢迎程度，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不好意思，但真的是很不得了呢。十一月底的时候，我想起第一次的我虽然还没有到被全面跟踪的地步，但却有女孩子执著地追在身后的经验喔。

而且还不只一个人。不同时期下来，有好几个人这样。虽然我想不起来对方是怎样的女生，但不论如何，这是第二次的我十分难以想像的事情。要是能分个一半的人在现在的我身边就好了呢，真是的。

说到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种事情，又是另外一件怪事了。

那天，我在位于市中心道路上的汉堡店，把二楼靠窗的座位当作基地，一边看书，一边不时确认下方的样子。

我没有特别喜欢这家店的汉堡，但在这家店的这个位子上做事，是我的习惯之一。

话虽如此，但如果周末午后在这里等的话，十之八九可以看到常叶一个人经过。这里是个非常适合监看道路的好位子。

我嘴里含着热咖啡，眺望着在街上行走的人们。那天是星期六，街上双双对对的行人多得令人吃惊。除了一副就是正在工作的人之外，几乎没有单独一人的行人。是因为接近圣诞节的缘故吗？还是本来就是这样呢？

汉堡店里频频播放着圣诞歌曲，那时正好播到〈圣诞老人进城了〉这首歌。现在这个时节，不论走到哪里到处都在播放这首歌。这种状况根本可以说是已经构成某种威胁了，不是吗？

搭配行道树上的灯饰，圣诞节的氛围已经侵袭了整条街道。老实说，真的很令人不愉快。这是对形单影只、闷闷不乐的我的讽刺。但实际上当然不是这样，圣诞节只是一种为了让幸福的人更加幸福的无辜节日罢了。

不过，举例来说，若是有个失去母亲的人，每次打开电视或是出门的时候，都一直被提醒「母亲节就快到了」，会有点受伤吧？当然，并不是因为这样就要废除母亲节，我只是想表达「世界上也有这种人」罢了。

顺带一提，那个时候我看的书，是在妹妹的推荐下向图书馆借的。看着妹妹乐在书中的样子，我也渐渐地兴起看书的兴趣。因为时间非常多，所以便问妹妹：「你有什么推荐的书吗？」很不可思议吧？明明我高中的时候那么常待在图书馆里，对书却一点兴趣也没有。

所谓的爱书人，无关人格，面对这种问题都会亲切回答呢。可能觉得这是对自己看书经验的一种测试吧。妹妹以「阅读新手」为前提，介绍了我几本书。其中一本正是——我想你或许早就发现了——《麦田捕手》。

不习惯的翻译文体让我苦战了一番，加上又是一边监视一边看书，所以翻书的进度比我想像中还慢。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好好记住外国人的名字，不过现在想想，霍尔顿·考尔菲德这个名字算是比较好记的了，如果是阿芙多季娅·罗曼诺芙娜·拉斯柯尔尼科夫（注：《罪与罚》一书中主角的妹妹。），我可能会口吐白沫倒下去吧。

在读了大约三十页后，我将目光移向窗外，看到一张熟识的脸孔。我探身再看，那是我曾时常看到的一张脸。

那不是我在找的男人。

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。因为那个女生戴着有点奇特的帽子，头发染成栗子色，还穿着跟本人形象不太搭的衣服。若不是我的眼睛历经过监视的训练，应该会看不出来。但在长期跟踪的时间里，我的双眼与双耳敏锐得惊人。

虽然没有理由追上那个女生，但我将餐盘放到回收台上，快速离开了汉堡店。我来到大街上时，柊刚好转弯。真是千钧一发呢！

40

我以平常跟踪常叶的方法，尾随在柊的身后。

其实，我也并没有特别想要和柊搭话。因为如果要我主动攀谈的话，该说些什么才好呢？「唉呀，今天我们两个也都是孤伶伶的呢。孤单的状况怎么样啊？」可以讲这种话吗？

我尾随柊是想要知道，跟我一样拥抱孤独的柊，在今天这种日子里会怎么过呢？或许其中会有提升我生活品质的线索也说不定呢。我很在意除了我之外，其他孤单的人在这种寒冷的季节里是怎么度过的。

看样子，我对监视常叶太过习以为常，对尾随别人这种行为几乎没有什么抗拒了呢。冷静思考看看，发现认识的女生后偷偷跟在后面，根本不是正常的行为嘛。原来我的思考模式已经完全变成罪犯了。哇，真是令人毛骨悚然！

不过，我必须先招认我有件事一直没说。先前我不是有讲过柊的事吗？那时候为了好好将故事收尾，我的说法好像是那之后我和柊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。但其实我和柊念同一所大学喔。或许是彼此都知道这件事的缘故，所以我们在毕业典礼预演的时候也才没想要勉强

对话吧。如果当时真的是最后的机会，我可能会要求跟她握个手吧。

不出所料，柊念大学之后变得比高中还要孤立。嗯，这样子才是柊啊！看着不会变的人，就会令人感到安心呢。嗯，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就是了。

可能就算问遍系上同学，也没几个人一听到「柊」这个名字，就可以马上想起她的长相。她的存在感就是那么薄弱。一般来说，孤伶伶的人在不好的层面上还满显眼的。像是进入教室的时间点、座位的选法、集体行动时混在人群里的方法等，柊在这一方面真的表现得非常优秀。因为我也在类似的事情上努力用心地实行过，所以很明白她的技术有多么高明。

虽然不清楚详情，但柊的确住在离我公寓不远的地方。有好几次我半夜去便利商店

买酒的时候，都看到正好来买东西的柊，看样子她也是去买酒的呢。

她认出我之后，虽然不会特别出声，但也不是当作没看见，而是会给我一种「啊，你也是这样」的眼神。或许我也在无意间用那种眼神看向柊吧有点瞧不起，又有点同情的那种眼神。

高中的时候，还以为像我这种个性阴沉的人和酒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，但看样子似乎并非如此呢。不如说，像我们这样的人才最容易沉溺于酒精里。像这种有太多想忘掉的事、生活单调又太闲的人，和酒精真是太相配了。

第一卷 41－50

41

太阳几乎已经西沉，跟踪因此变得比较容易。跟踪时，如果旁边往来的行人太少难度反而高，不过这天街上刚好充斥着人群，可以说是非常适合尾随跟踪的日子。

在阴暗的街上，柊毫不犹疑地前进，速度非常快。已经习惯孤独的人，会忘了要配合别人的脚步，再加上总是怀抱着对「现在这里」不满，想着「不想待在这里」，所以走路会非常快——这是我的观点。

反过来说，对「现在这里」感到满足的幸福人类，走路会很悠哉。常叶和亚弥就是这样子的人。他们会互相戳戳对方、靠在对方身上，或是彼此凝视，总之就是以一种慢得惊人的速度行走，因此跟踪他们是件很辛苦的事。他们大概是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，所以也不急着要去哪里吧。

我认为在没有急事时以哪种速度行走，可视为幸福的一种指标。真的是这样呢。

我一边想着这种事，一边跟在柊的身后。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快，坦白说，看起来实在非常可疑。以为她要直走，却又突然转进巷子里，几十秒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。以为她突然停下脚步，结果不但马上穿越马路，接着又迅速走回原来的路上。

我心想这个女生到底有什么目的呢？虽然她本来就是行为举止有点奇怪的女生，但这么夸张还是第一次。是喝醉了吗？还是脑袋不清楚了呢？

不过仔细一想，谜底马上就揭晓了。因为只要随着柊的视线，就能完全明白她的目的。然而我却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才发现这点，不得不说我真是个笨蛋。

柊突然停下脚步，悄悄隐身在路旁柱子的阴影下。过了一阵子，又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探出头，再度快速前进。

到了这个地步，我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。

柊在跟踪某个人。

我随着柊的视线往前看。几秒后，在位于几十公尺的前方，看到了他。

没错，我想你可能也猜到了——柊跟踪的对象就是常叶。

就算我跟柊再怎么像，不必连这种地方都一样吧……我如此心想。

42

说起来，其实有很多地方还满合理的。我刚才也说过，柊今天的打扮很不像她，在尾随的路上，我一直很介意这点。她身上穿着丹宁外套搭配短裙，还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，从头到脚都很不像她，一点也不适合。

不过，当发现这都是为了在跟踪时不让别人认出来的装扮后，我就能接纳这一切了。这身装扮的确成功地让人看不出来她就是柊。我是因为高中时彼此相处那么久才能马上发现，要是常叶看到她，我不认为他能马上认出对方就是柊。

我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柊要跟在常叶身后。因为，事情不是一目了然吗？

也就是说呢，柊一直在跟踪常叶，那是与我不同，出自于喜欢的正派跟踪狂。虽然形容跟踪狂正派有点奇怪就是了。

我意外地达成了「双重跟踪」呢。

我又继续看着柊的行动十几分钟，确定她是在跟踪常叶后便停止这次的行动，走入邻近购物中心的停车场，坐在长椅上抽烟。脚步一停下来，身体马上冷了起来，拿着烟的那只手在颤抖着。我将空出来的手伸进皮夹克的口袋里，缩起背忍受寒冷。

将烟蒂丢在烟灰缸后，我继续在长椅上坐了一阵子。从大楼出来走向车子的人们，每一个都洋溢着满脸的笑容，让我强烈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。每次自动门打开，就听到店里传出〈Sleigh Ride〉这首圣诞歌。一墙之隔的另一边，仿佛是个幸福的国度。

一想到我唯一的伙伴——柊，迷恋着可以说是我最大的敌人的常叶，心情就越来越沮丧。因为这也就是说，我欣赏的亚弥和身为伙伴的柊都喜欢常叶不是吗？

没错，结果就算是柊这种始终板着一副「我讨厌人类」表情的女生——不，应该说正因为是这种女生，像常叶这样爽朗又讨喜的好青年，只要对自己稍微温柔一点的话，态度都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。

我敢跟你打赌一定是这样，因为第二次的我就有这种倾向。那些有强烈自卑感的人，只要明确地得到比自己优秀的人温柔对待，就会感动地心想：「连对我这种不怎么样的人都能这么温柔，这个人的内心真是太美好了！」该说是天真还是单纯呢？

即使动机完全相反，我和柊跟踪同一个人的这个事实，换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是非常有趣。柊的目标是常叶，我的目标是亚弥。而常叶喜欢亚弥，亚弥喜欢常叶。

要是所有人都可以勉强接受和自己程度相当的对象，世界就太平了吧。如果我没有喜欢上亚弥这样难以高攀的女生，如果柊也没有那么不识好歹地喜欢常叶，我们不就可以不用如此悲哀了吗？

如果我杀了常叶，柊会很伤心吧。

不过或许过不了多久，她会意外地因常叶的死而感到高兴。一想到柊这个人，总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呢。

因为不论如何，常叶毕竟都是属于亚弥的。反正不可能成为自己的，至少希望常叶不是「亚弥的」，而且「也不属于任何人的」——我想如果是柊，就算怀抱这种扭曲的爱情观也不奇怪。

43

我发现自己忘了把书带走，回到刚才待的汉堡店。还好那本蓝色的书还在那里。正当我把书放入包包，打算再度离开店里时……

我和一个男人对上了视线。

起初，我硬是移开了眼神。虽然觉得那张脸好像有点熟悉，但不论对方是谁，如今的我应该没有那种需要开口问候的对象。

然而，我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停下了脚步。我再次将目光转向那个男人的脸庞，当我们再次四目相交时，我的脑袋终于结束搜寻作业，并告诉我那个人是谁。

相对于我的僵硬表情，那个人笑着喊着我的名字。他一副怀念的样子，似乎非常开心和我重逢呢。

「喂喂喂，好久不见耶。你过得还好吗？」

他向我挥手，要我坐到他对面的位子上。

我真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呢。我既没有那种能回以微笑的演技，也没有勇气可以狠下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。我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站在原地，稍微回应一下后，僵硬地坐到了那个人的对面，简直就像个不知道怎么坐在椅子上的人一样。

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那么亲密地和我搭话。会这样说呢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——臼水与我，就算讲好听点都不是很要好的关系。

「我们好几年没见了吧？国中之后就没见过了，所以应该是四年多没见了？」

唉，我说明白点好了。

国三的时候，我一直被臼水霸凌。是那种根本无法用「闹」或是「恶作剧」来解释的，很容易理解的霸凌方式。

遭到霸凌是我怎样都不愿回想起来的事情。你也不想听太过黑暗的故事吧？所以详情我就不说了。嗯，总而言之，臼水曾经霸凌过我喔。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。

我极力避免去想起当时的事。不过，那种记忆就像是口腔炎一样，明明知道碰了就会痛，只是让伤口好得更慢而已，却又还是会忍不住一直去碰。

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遗忘，直到现在我仍然常常梦到当时的情景。那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，我不是直接梦到自己遭到霸凌的样子，而是梦到那些曾经霸凌我的人跟我和好的梦。我们彼此认同，一起开怀大笑的梦。

唉，想都不用想，这种梦是映照出我潜意识里的愿望。没错，因为我希望尽可能地不与任何人为敌。就算是那些霸凌我的人，我其实也希望能和他们好好相处。

不过只要这么一想，就会难过得受不了，所以我表面上还是摆出憎恨的态度。因为与其被喜欢的人讨厌，不如被讨厌的人讨厌还比较好忍受。

因此，当好久不见的臼水出现在眼前，而且又亲昵地和我搭话时，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老实说，我也想亲近地说：「哇，好久不见。你才是咧，过得好吗？」因为那也是我从前的愿望啊。不过，另一方面，却觉得这么一来会对不起那个曾经受到臼水霸凌的自己。我可以这么简单就原谅别人吗？

「你现在在做什么？念大学吗？」

我一报出自己的大学名称，臼水马上点头称道：「很厉害嘛！原来你这么聪明喔。」一副打从心底佩服的样子。总觉得实在很妙。

从他这种态度看来，他应该是彻底忘记国中时曾经霸凌过我了。不过，事情总是如此。霸凌的一方忘记；遭到霸凌的一方一辈子忘不了。对方岂止是删除自己霸凌别人的记忆，根据不同情况，甚至会将记忆捏造成「我对霸凌视而不见而产生罪恶感」。

「那你呢？现在在做什么？」

我这么一问，臼水便以一种「你听好了喔」的语气，闻心地说起自己的近况，内容就是典型的多采多姿大学生活。我后悔不应该问他这个问题，一边附和他的话。

在心不甘情不愿听臼水说话的期间，我渐渐开始习惯他的存在，终于能够好好地看看他的脸。我因而发现，和我说话的臼水显得很焦躁。仔细一看，发现他一直在抖脚，眼神也一直飘忽不定，还一直更换交叉手臂的姿势。明明是盯着我看，一日一我们视线交会，他却马上撇开目光。

看起来简直就像在我面前很紧张的样子。不过与此同时，他为遇到我而有机会说话真心感到高兴，这似乎也是事实。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呢。因为硬要讲的话，第二次的我在不好的意义上而言，是那种会让敌对的人松懈下来的类型，但也不是待在一起会令人感到愉快的类型就是了。

在无法解释这种诡异状况的情形下，过了十几分钟。突然，臼水停下话语。因为真的是很突然地停下来，我以为他是临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他看着自己的膝盖五秒后这么说道：

「我放弃了。」

「放弃什么？」我回问他。

正当我战战兢兢地想着是不是有什么态度惹他生气时，他说道：「忘了吧！我刚刚说的全都是假的。」臼水靠在椅子上，噘着嘴，双手放在双脚间小声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没错。全部都是假的。我其实没念大学，但也没有在工作。我好几个月没有和别人好好对话了。好久没有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，紧张得腋下一直流汗。」

仿佛像要填补刚刚五秒钟的空白般，臼水连珠炮似地说道：「我老实说吧，最近我一直在想『死』这件事。理由很微不足道，我就不说了。我原本是一有这个想法后马上就要去执行的，但是我想在死之前，最后再做点什么，所以便存了一些钱。存到一定程度之后，我离开家再也不曾回去，只是一个劲儿地移动，这还满有趣的。我打算在钱花完为止，一直这样生活。花完之后嘛……对了，或许可以暂时当个流浪汉。然后，过了一定的时间之后再去死。很简单吧？」
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，我只能一脸困惑。

这家伙突然间在说什么啊？

44

我重新打量一次臼水，发现他的大衣非常脏，到处都是毛球，头发也太长。可能是出于心理作用，他的双颊与眼窝看起来都凹了进去。冷静下来观察臼水，会发现他几乎差一步就要变成流浪汉了。

「我会说这些，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冷漠的样子……不，我不是在说你不好，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刻意表现出『自己不冷漠』的样子。我不希望别人阻止我。如果有人对我说：『别这么说，活着就一定有好事发生喔。一起加油吧！』这种话的话，我可能会想当场咬舌自尽吧。我只是希望有个人听我说说话而已，而你就是最适合的对象，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认真听我说话。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，你死也不会说出『有什么困难的话，就和我谈谈吧』这种话吧？和你说话感觉就像隔着强化玻璃面谈一样，正因为如此，我也才能够坦白说出来。」

「虽然不是很明白，」我说：「但你好像不是在追求一些体贴的回应对吧？」

「没错。」臼水困扰地穾着说：「我真酌只是希望有人听我说话而已呐，你应该懂这种心情吧？就是从出生到现在，没做过一件正确的事这种心情。」

「我想我明白。」我回答。

实际上，这世上对这一点最能痛彻体会的人就是我喔。因为我知道第一人生的「正确」是什么。

「我不希望你明白，」臼水摇摇头说道：「因为这么一来，我的绝望就变成只是随处可见、了无新意的东西了。」

臼水看向窗外，装饰在拱廊上的灯饰闪烁着蓝色、白色、绿色、红色的光芒。

「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呢。呐，反正对我们这种人来说，都是很难过的节日。」

我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「嗯，这是我刚才不经意想到的——你有跟我一样或是比我还要复杂的问题吧？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，但是看你的眼睛多少就明白了，那是完全失去人与人之间交流的表情。不管是你还是我，我们都很明显地有那种脸。我们这失去人味的脸，回避了人群。我们永远无法从『被人讨厌，因此又更加惹人嫌』的恶性循环中脱身吧……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？」

臼水看着开始飘起雪的窗外，说道：

「不论是你还是我，说好听点，都曾经是将来大有可为的小孩。今天就算是身边带着漂亮的女生去合宜的场所也完全不奇怪，就算过个如诗如画般的青春生活，也绝对不足为奇吧……呐，我想我们一定不是太过大意，一定是在某个地方，有一个齿轮偏差了吧。但是那个齿轮的问题却为其他齿轮带来负荷，因而连带让全部的齿轮都乱掉了。事到如今，齿轮已经全部乱成一团，四处飞散，完全不可能修复了。」

「……你知道你是让我的齿轮产生偏差的其中一人吗？」我问道。虽然我不认为重新提起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，却忍不住问出口。

「我知道，」臼水说：「当初我会那样对你，是因为你让我感到威胁。少年时期的我，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，我有自信可以变成比那些无趣的大人还优秀二十倍的人，也觉得身边的人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家伙……但是，却只有你总是让我看不顺眼。我可能下意识地觉得『只有这家伙有可能做得比我还好』，才想在那之前把你毁掉吧。」

「你别恭维了。」我讽刺地笑着说。

「这不是恭维。就某种意义而言，我很怕你。虽然现在我们这个样子，谁也成不了谁的威胁……总而言之，关于这点，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。如果你希望我好好道歉的话，要说多少次我都愿意说。如果你希望的是这些的话。」

「不，不需要。因为你弄乱了我的齿轮，或许也有个谁弄乱了你的齿轮吧，要追究的话会没完没了。就像你只是单纯想要说话一样，我也只是单纯想问而已。而且——我并不希望你道歉什么的，不过至少让我保留恨你的这点权利吧？好让我将来想要推卸什么责任的时候可以用。」

「你意外地很温柔呢。」臼水微笑说道：「——那么，我差不多该走了。虽然不知道说了这些话是好还是不好，总之谢谢你。不过，跟你讲太多话之后，连一些我不想回忆的事都记起来了。我从刚刚就这么觉得，总觉得一看到你，少年时期的记忆好像就鲜明地回复了一样。」

「我则是想起了人生中最讨厌的时期，现在稍微觉得舒服一点了，谢谢。」

露出苦笑后，臼水背对我离开了。

在与臼水一连串的对话中，绝对说不上我已经原谅他。不过回过神来，我已经悄悄地在臼水那看起来很沉重的后背包口袋中，塞了两张一万圆钞票。虽然这么做他也不会高兴，而我也没有特别希望臼水能够活久一点，只不过是因为想这么做就做了。

臼水离开后，我的脑袋里有个想法逐渐成形。一开始我还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，随着时间经过，我终于发现自己想起了什么。

在第一人生中，臼水恐怕是我的好朋友吧。虽然第一次的记忆还是一如往常地模糊不清，尽管如此，看着他的说话方式和笑容，我还是明白了这件事。我发现那个男人从前就在我的身边。

第二次的我一直认为臼水也是毁掉我人生的其中一人——但假设他在第一人生中真的是我的好朋友的话，或许事情就变成是我先让对方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了。没错，不是他让我变得没用，而是我毁掉了的臼水再毁了我。

到头来……或许，是我自己毁掉一切的。

回到公寓冲过澡后，我喝了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。由于妹妹已经先睡了，我也不能打开电视，便用着桌上的灯光努力睁着眼看书。不到一个小时眼睛就累了，我把书放在桌上，盯着空中，默默地喝着威士忌。

这种时候，我总是会想起柊。想像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和我一样，一个人喝着酒一边看着书的样子。

如此，我的心情就会渐渐变得平静。

别误会，我不是因为希望柊待在我身边才会有这种想像。只是喜欢想着有一个跟自己不同的人，在跟自己不同的地方，做着与自己相同的事罢了。只要想到「做这种事的人不只我一个」，意外地，事情的好坏就变得不再重要。而且，没有人比柊还要适合担任这个角色了喔。因为那个女孩实际上过着跟我再相似不过的生活。

在无法抵挡的睡意侵袭下，我刷了牙钻进被窝。妹妹似乎在说着梦话。

那天夜里，我仍旧祈祷——希望一睁开眼，就展开第三人生。

关上灯不到几秒，我便沉沉睡去。

45

我被妹妹踩醒了。该说是踩呢？还是踢呢？总之不是什么太优雅的方式就对了。

「我要去图书馆还书，」妹妹说道：「起来。」

嗯，一路睡到下午四点的我也有错就是了。

出门时，天色已经微暗，路灯开始亮了起来。不过天空难得没有云，空气非常清澈。偶尔吹来的强风让柏油路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一抵达图书馆，妹妹便抱着一叠书走了。我将车子上锁后追上妹妹，归还几本自己借的书后，小声地跟妹妹说：「那我们一个小时后在入口会合。」便离开图书馆前往停车场的角落，点了根烟。

这个角落似乎成了一个置物区，地上散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：生锈的脚踏车、球、交通锥、有裂痕的花盆、工具、篮子一类的。在一堆废弃物品中，只有冷气室外机辛苦地运作着。

我坐在围栏上吐着烟。不知道为什么，那里好好地放着一个烟灰缸。大概是这里的职员还是谁偷偷抽烟时用的吧。

我再次环顾那堆废弃物，第二次的我变成了会因这种散发出无力感的景致而感到安慰的人。为什么呢？或许是这个地方不会再变得更糟的缘故吧。

我心想着不会有人听见，便吹起了口哨。没有特别吹什么曲子，只是自然地吹着旋律，我的嘴唇演奏的是〈Jingle Bell Rock〉。我赶紧将旋律关进嘴里，因为，怎么想现在都不是该为圣诞节高兴的时候啊。

接着，我离开了图书馆，前往道路对面的废墟，这也是一个我喜欢的地方。这里以前似乎是间青年旅馆，长年弃置之下，建筑物变得十分老旧不堪，干枯的爬墙虎在建筑物外墙上像是一道道的裂痕。仔细一看，真正的裂痕也满多的呢。

建筑物里现在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，不过我以前偷看的时候，发现满是灰尘的地板破了好几个洞，圆凳就倒在其中。窗边还有一架旧钢琴，总觉得好可惜呢。

我在建筑物外绕了一圈。原本应该是停车场的地方，如今放着布满锈斑的轻型车和轮胎脱落的摩托车，脚踏车停车区的屋顶则因为柱子断了而陷落。在它旁边，堆着目的不明的水泥砖。

这样的景致，我可以看好几分钟。想像着这间青年旅馆还正常运作时，曾经发生过的事，一日一开始想像便停不下来。虽然我讨厌看到现在进行式的幸福，但却喜欢品尝幸福的余味。「或许这里曾经存在着幸福呢」这种淡淡的味道。

花了约十分钟，慢慢绕了建筑物一圈后，我往图书馆的停车场前进。我站在烟灰缸前，从口袋里拿出香烟，正想要点第二根烟从口袋拿出煤油打火机时，突然间看到了某

个人在转角处转了弯正朝这里前进。

不是妹妹。看样子那个女生跟我来这里的目的一样，她正叼着烟准备点火。微微的黑暗中，几秒的打火机光线将她的脸映照成橘色。

当我发现那个女生是亚弥时，几乎暂时忘了呼吸。

46

我无法从亚弥身上移开目光。而她好像也注意到我的样子，看了我两秒，然后一瞬间露出疑惑的神情。这也不是没有道理，因为对方是这几个月都没有出现在大学校园里的男生。再加上国中时的种种，我想以亚弥的角度来看，我这种人应该是她最难应付的类型喔。

尽管如此，由于亚弥非常有礼貌，虽然表情有些尴尬，也还是向我打了招呼。她就是那种不管对象是谁，都会亲切打招呼的女生呢。

虽然我也回应了她的问候，内心却一片混乱。因为我既不知道亚弥会抽烟，也不知道她会来这间图书馆，加上我也好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她的脸了。实际上，大概是从国中以后就没有看过了吧。

虽然我是那么地希望待在亚弥身边，能够和她说话，但事到临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只是一个劲地着急，想着必须说些话来维系彼此，留住亚弥。

说实话，我连看都不敢看亚弥一眼，不是因为她对现在的我而言太过耀眼，而是害怕一看到她，亚弥便会看穿我悲哀脑袋里的想法。

「你是来借书的吗？还是来念书的？」

亚弥向我问道。虽然是个极其普通的问题，但这是亚弥在问我个人的事情，光是这样我的胸口就满足得要爆炸了。

「嗯，来借书的，话是这么说，但也只是陪妹妹来而已啦。」

「这样啊，妹妹……」

亚弥好像对我的话有些疑问，但没有再进一步追问，而是说道：「那你看书吗？」

「可能是因为来图书馆的影响吧，我最近有稍微看些书喔。」

「哦？那你最近看了哪种书呢？」

我想读出亚弥表情底下的涵义。看样子，这个问题不是单纯的社交用语，而是真心有兴趣才这么问的。

可能是她身边看书的人不多吧，因为第一次的我似乎也不太看书。亚弥是不是希望有个可以聊书的对象呢？

「虽然好像比别人慢很多，但我现在在看沙林杰的《麦田捕手》还有《九个故事》。」我回答。

「《麦田捕手》吗？」亚弥点头说：「那是我书柜第一排的其中一本书喔。嗯，意思就是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书……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？」

我稍微陷入沉思。因为如果这时候能回答出令亚弥满意的答案，她或许会喜欢我呢。不能乱回答，但是如果打安全牌的话，又会被认为是个无聊的人吧。

「一般来说，」我开口：「有很多人是这么解释，这本书的内容描写的是年轻人对世界特有的反感。」

亚弥点点头，催促我说下去。我也确定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点点的失望，因为她想听的不是一般大众的想法。因此我连珠炮似地接着说：

「但是——我觉得将这本书归类为『青春小说』，就把它看得太简单了。这本书的确符合『青春小说』的定义。一个高中生休学，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恶言相向，却又借由与不同的人邂逅，一点一点地成长。如果将故事限定于此，的确非常简单易懂……但这本书的作者可是写出〈香蕉鱼的好日子〉的沙林杰耶！应该要更慎重地看待才对。」

「我非常懂你想说的。」亚弥同意道：「我对《麦田捕手》也有类似的看法。那你慎重看完这本书后有什么想法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」我搔搔头说：「虽然说我的确不能完全认同现存对这本书的看法，但要说到我的见解，其实是很简单的心得耶。」

「简不简单都没关系，说说看嘛！」

我斟酌着用词。唉呀呀，早知道会这样，就应该写个读书笔记的。

「……我看着霍尔顿的感觉是，『只要是正常人，这样子常常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』。不是因为他年轻不成熟所以不能原谅胡来或是造假，才这么生气，那应该是更普遍的一种状态才对。某种意义上而言，就像国王的新衣一样。不过就如译者所说，作者绝对不是将霍尔顿当作纯真的化身。若是把《麦田捕手》里的霍尔顿，跟说出『国王没有穿衣服』的小孩，当作少数异端来处理就完了。」

我口若悬河地说着。虽然很庆幸没有因为太久没说过这么长的句子，让舌头不能动弹，但还是抓不太到对话的节奏。不小心就变成一个人想讲什么就全讲出来了。

但是亚弥却很认真地配合我。「国王的新衣啊，」亚弥复述了一遍说道：「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喔。可以有各式各样的见解和看法，我觉得就文本来说是非常棒的故事。呐，我稍微换个话题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我说。对话能够稍征延长下去，我可是开心得不得了。

亚弥慢慢地、慎重地选择措辞：

「——看着现在的社会，我觉得有许多人都硬被当成穿新衣的国王了。嗯，也就是说呢，国王实际上真的穿了一件『笨蛋看不到的衣服』。但是因为群众都是些无可救药的笨蛋，所以完全看不到那件衣服。然后有一个笨得无以复加的小孩子说了：『国王没有穿衣服。』接着周围的笨蛋也都放心了，一起说着：『国王没有穿衣服。』国王虽然慌张地主张：『不不不，没这回事，还是有人看得到这件衣服啊！』但国王不管举出多少证据，向众人展示新衣，笨蛋却自信满满地宣称：『我看不到呀！』……你懂我想表达的吗？」

「好像懂。」我回答。

47

我们就这样持续对话，内容都是些无聊的事，是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对话。如果是第一次的我，大概两秒后就会忘记的那种对话内容。

但是呢，只是这样的对话，我就太过高兴得指尖颤抖，祈祷着这段时间能够再稍微延长一些也好。

「对了，我不知道你抽烟呢。好意外喔。」

我一边点着宝马（PALL MALL）香烟一边说。亚弥困扰地笑了笑说：

「我连对男朋友都保密喔。目前只有你知道。」

我把这句话刻在脑海中。「只有你知道」，真的是太动人了。

我们整体上大概谈了三十分钟左右。彼此都热衷于谈话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当亚弥看着手表说「我差不多该走了」的时候，我们都因寒冷而发着抖。

「我好像都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，真抱歉。因为平常没有人跟我聊这些，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。不过呢——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，但是我很开心喔。这是一段很愉快的时光呢！谢谢你，再见。」

和亚弥分别后，我抬头看着月亮，暂时沉浸在刚才对话的余韵中。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，身体抖个不停。真是的，因为这种事就高兴，真的是环保到了极致喔。

加上，这时我还没有发现到自己犯的致命性错误。

妹妹已经在车里等我，一看到我回来就说：「迟到五分钟了。」一边敲了我的头五下。要是迟到一个钟头，事情就不得了了吧。

「你和刚刚那个女生感情很好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。」我否定道：「她只是个会跟我说话的温柔的人罢了。」

「哦，那我也很温柔罗。因为我都有跟你说话。」

妹妹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着。

「不是吧。我们只是单纯感情好喔。」

「咦！是这样吗？」妹妹困惑地说着。

48

就像反复播放喜欢的唱片，尽管过了一周，我仍在脑海再三回味和亚弥的对话。

三十分钟的对话，我连细节都可以重现。那段记忆不仅没变淡，反而变得愈加鲜明。

除掉常叶吧，我心想。就像在公车站看到亚弥那天一样，我久违地再度取回了活力。就算明白常叶如圣人一般、能够带给周遭幸福、比我有价值几十倍、杀了他亚弥会伤心，但那都不关我的事。

我没有必要公平。重点在于，他的存在带给我的，是幸福还是不幸？常叶的存在确实带给我不幸，而常叶消失能带给我幸福。因此我要杀了常叶。这样不就好了吗？

我用双手拍了拍脸，为自己打气。

就算是今天就得动手，我也要杀了常叶。

我干劲十足地准备外出。第四次离家出走中的妹妹看到后，用冷静的口气说道：

「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。好怪。」

「不行吗？」

「不行。」

说完，妹妹便将手中的书丢向床舖。

「那是借来的书，好好对待它啦。」我念了妹妹一句。

「烂书随便收就好了，你不知道吗？」妹妹回嘴。

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。那本书哪里写不好了？」

妹妹稍微思考一下后这么回答：

「这本书的作者认为，问题的答案是需要思考的。」

没想到妹妹会认真回答，我感到很意外。

「我不是很懂……那么，你的意思是应该把问题摆着，不要理它最好吗？」

「我没有那样说喔。我觉得一开始就把问题和答案切割开来思考这件事很奇怪。因为在问题出现的时间点，答案也会同时出来，所以回答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应该要说，该如何从我们的脑袋中引导出各式各样的东西……」

讲到这里，妹妹的表情像是在说「我讲太多了」般，急急忙忙地闭上嘴巴。

「不过，我没有要表现出很开心的意思呢。你从哪里觉得我看起来很开心？」

「……你最近都有好好穿衣服对吧？」

「是吗？」

虽然装傻，但为了避免跟踪时一直穿相同的衣服容易被常叶发现，我最近的确有在

注意身上穿的衣服。我尽可能地留意穿着可以融入街上行人的流行装扮，所以才会被误会成开始注意外表吧。

以前我连续两天穿同样的衣服去学校也很稀松平常，因为觉得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我的穿着打扮吧。

「难道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在这边是不是很糟？」

妹妹虽然以不在乎的口气发问，但对她而言已经是难得的体贴发言了。嗯，虽然是她误会了。不过，我恋爱这件事却是事实，能看穿这点，看来妹妹意外地有在关心我。

「很可惜，没有这回事喔。」

我这样回答。之后稍微考虑了一下，又继续说明——一如往常，说谎时，混入一些真实情况，让人难以分辨真伪。

「我是想要变成没有脸的人啦。想跟街道融为一体，我想变成那种擦身而过，别人就想不起来长相、存在感薄弱的人。所以，比起穿朴素的衣服、选择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鬼祟地走路，不如打扮得跟周围的人一样，去大家会去的地方闲晃还比较有用。」

「你想变成透明人吗？」

「嗯，某种意义上，我可能是想变成透明人吧。」

「好怪。」妹妹惊讶地说：「这样啊，原来你不是交女朋友了……那你今天要去哪？」

「我现在预计去咖啡店念书喔。」

「不去学校却去咖啡店念书？」

妹妹有些讽刺地说道——我想那当中大概也包含了对于「热衷于拒绝上学」的自己的嘲讽吧。

我这么回答：「因为没去学校才要念书啊。虽然乍听之下很矛盾，但我没有要落后别人的意思。并不是不想去学校、没有去学校就没有好好想自己的事。因为像是准备考证照或是念英文这种的，一个人也可以办到。」

像这种谎话，我可以要说多少就说多少。虽然我从来没有念过什么考证照的书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妹妹像是要打断我的话般说道。是一句包含了「快滚吧」这种涵义的「路上小心」呢。

49

虽然事到如今已经不用再确认，但是如果我拥有第四次机会杀害常叶的话，到时候我会杀常叶吗？我杀得了常叶吗？

我一直尽力避免正面面对「杀人」这件事。没错，认真思考的话，一般人不可能会肯定杀人这种事的。就算撇开道德论不谈，这么做的风险也实在太高了。只要珍惜自己的话，一定会考虑杀人以外的方法。

而且不管怎么说，最重要的问题是，就算没有人会发现我犯的罪，我自己也会受到罪恶感的折磨，最终露出马脚不是吗？因此，我才想要尽可能地选择没有真实感的手法，不是用刀子刺杀，也不是勒住脖子什么的，而是一直等待能够悄悄地从背后推常叶一把的时机……话虽这么说，实际上我曾经有过三次这种机会，却如同先前所讲，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溜走。

不过，只有第四次机会稍微不同。

在图书馆和亚弥见过面后，我取回了自信，那个我可以和亚弥好好相处的自信。在那之前，对第二次的我而言，亚弥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对象。我一直隐隐约约觉得，就算杀了常叶，亚弥也不可能被我打动，因此才会浪费了前面三次的机会。

不过，时隔多年和亚弥说话后，我深深相信，换个角度来想，现在的我比第一次的我还适合亚弥。第一人生的我们是外向的我与内向的她这种类似互补的关系，但第二人生的我们似乎能以同样内向的伙伴这种型态相处。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喔！

包含这些事情在内，如果有了第四次机会，问我到底会不会杀常叶，果然还是没办法把话说死。追根究柢，我连打人的勇气都没有，或许这种家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杀人。不过另一方面，我有时候会就事论事到做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决定，因此，也有可能令人扫兴地干脆地成功杀死常叶。

不管怎么说，我都不会知道答案了，因为第四次的机会最终还是没有降临。

50

乍看之下，整个情境非常完整齐全。不，应该说是齐全过了头。

常叶和亚弥在酒吧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后，常叶送亚弥前往公车站，自己则走向地铁站。到这里为止都还是跟平常一样的顺序。

但是，那一天的常叶却选择了有点微妙的路线前往地铁站。他特别选择了人烟稀少的地方，穿越黑暗的住宅区、商店街及小巷。简直就像给自己出了一道功课，只要看到喜欢的转角就一定要转弯般地走着。由于无法预测他的目的地，跟踪也提升了难度。

他是不是想要一个人走走呢？有些夜晚，总是会有这种心情吧？那个冬夜，空气冷得像金属一样，星星亮得刺眼，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灯光异常地令人感到怜爱。如果刚刚好来杯酒的话，就更有气氛了。

终于，那个时刻来临了。常叶的脚步走上了桥。

我已经事先做好详细的街头调查了，所以我敢保证，没有一个地方比这座桥更适合把人推下去喔。这座桥的栏杆只有膝上左右的高度，加上桥身距离地面的高度足以令人致死，就算没有受到致命伤，只要掉入十二月的冰冷河川里，看来也会因失温或是心脏麻痹而死亡。

特地在醉醺醺的状态下来到这种地方，简直就像在跟我说「杀了我吧」不是吗？

我突然觉得，错过这次机会就没有下一次了。不知为何，总觉得如果错失这第四次的机会，就再也没有下次机会了。虽然还是有些条件没有凑齐，但如果在如此得偿所愿的状况下我还是毫无行动的话，等于我亲自证明了就算处于再完备的状态，自己也什么都无法做的事实。

现在必须做个决断，我向自己说道。

常叶漫步走向桥的中央。我掩盖住脚步声，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。地面积了层薄薄的雪，要说他因此而失足滑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没错，我如此心想，神奇地冷静了下来。也能想着结果到最后，一切都没有什么真实感，大概是身体还不是很能了解接下来自己即将杀人的状况吧。

我来到距离常叶几公尺的距离，就在想着也可以现在马上冲过去推他一把的时候，常叶突然停下脚步——我连解释这个行动的时间都没有他便坐在栏杆上，一副往下看河的姿势。

接着他转身向我举起手来。

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一样。

「嗯，你也请坐吧。」常叶说着，指向自己身旁的空间。

一瞬间，我思考了许多事。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？他了解多少？知道我的目的吗？知道的话，为什么又露出这么没有防备的姿势呢？是有话要跟我说吗？如果有的话，又为什么有必要特地来到这种地方说呢？如果是一开始就注意到我在跟踪的话，特地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，是为了确保我会上钩吗？但是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或许他是这几分钟内才发现我跟在他身后的，如果是这样，他的目的是分散我的注意力吗？让我疑惑，再趁隙逃走？不对，这么做也太没效率了，怎么想都是直接逃走比较快。

虽然在几秒内思考了这些事，但我最后还是依常叶所说，坐到了他的身边。虽然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杀死常叶，但我却没有这么做的原因，与其说是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，不如说是被他引起了好奇心吧。就算是这样，我还是彻底落入常叶的策略了呢。

第一卷 51－60

51

「我希望你能暂时安静地听我讲接下来的话，然后如果我有哪些地方说错了，再请你指出来。」

桥的两岸并排着住宅，每一户的窗子都透出温暖的灯光，反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

上。铁制的栏杆冷得像要把手掌黏住般，我却还是不得不紧抓着，以免一个不小心坠落下去。

「我姑且知道你在跟踪我，并且搜集了足以令你无法否认的证据。不好意思，因为我拜托熟人跟踪你。没错，就是所谓的双重跟踪……唉呀，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会从嘴里讲出『双重跟踪』这种话呢。」

常叶这么说着，一个人笑了起来。

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。虽然由我自己说出来有点那个，但因为我的为人跟圣人差不多呢，从来没做过一件心虚的事。正因为做的都是令人感谢的事，没做过惹人怨恨的事。说到底，我和你之间的共同点就是念同一个科系，应该只有这一点才对。尽管如此，也有可能是因妒生恨，不能完全排除你会以某种形式加害我的可能——所以我做了个测试。」

我看着正下方，夜晚的河川就像墨汁滴落般漆黑。我突然注意到，这条河除了可以用来推常叶落水以外，我自己也可以跳下去。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解决办法呢。嗯，先不论我有没有这种胆量跳下去就是了。

「在此之前，我总共给了你三次机会。在你跟踪我的时候，我特地制造了三次非常适合你加害我的场面……当然，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而已，实际上如果你真的在那当下对我下手的话，我都留下了保证可以获救的余地。」

我将双手从栏杆上拿开，取出大衣口袋里的香烟，小心翼翼地点火。桥上的风势强劲，让火点着费了我一番功夫。

「然而，你却没有行动。我不知道你是一开始就无意伤害我，还是因为恐惧才没下手。无论如何，我因此知道了『这个人对我无害』。就算你对我怀有杀意，但要将其转化成实际行动，大概是不可能的……当然，之后你也有可能铁了心，终于准备对我下手。不过，这样和你直接面对面，我好像明白了——你无法伤害我。这是像第六感一样的直觉，或是应该叫做潜意识的经验法则呢？」

「你第一次发现我跟踪你是什么时候？」我第一次开口。

「校庆的隔周。」常叶回答：「那应该是很早的阶段吧？我想你当时应该才刚开始跟踪不久。」

没错。我在心中附和。

「我不是天生敏感，也不是背后有长眼睛。既不是特别敏锐，也不是习惯有人跟踪。那么，我为什么可以那么快就发现有人跟踪我呢？……答案很简单，因为别看我这样，其实我是个可以说是自我意识过剩到异常的人喔。我非常介意别人的目光，很常把别人的行为全当成是对自己的讯息。如果一天看到同样的人三次，就会想这个人是不是特地在等我呢，我就是会这样想的人。」

「哦……但是你看不出来有在东张西望的样子。」

听我这么一说，常叶以不在乎的表情说道：

「真正自我意识过剩的人，不会让别人发现自己『因为在意周围而东张西望』喔。不如说是行动会自然到不自然的地步。我想如果你也跟踪其他人的话就能明白，一般人应该会更频繁地向后看或是站着不动，采取一些意义不明的行动喔。我故意提供了你一个很好跟踪的环境。」

简单来说，就是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
真是的，我混着烟吐出叹息。

不过，我内心却没有产生什么后悔或丢脸的情绪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如此冷静呢。还是说，或许我已经太习惯「受到常叶的重挫」这样的公式了。

「那么，你打算把我怎样？」我向常叶问道：「想把我丢给警察吗？」

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喔。」常叶摇摇头说：「那是因为啊，你可能觉得很意外——我不认为你这一个月以来对我做的事情有多糟。不，不如说我是感激你的呢。我不是喜欢别人从暗处偷看自己什么的，我想说的是，也就是说『借由你持续监视我，让我得到了你这个人的观点』。而世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这么棒的事发生喔。」

我不是很了解他的意思。常叶直率地向我说明：

「硬要说的话，如此得天独厚的我，人生唯一的不幸，就是从小就太过幸福了。这句话要由像我这样的人说才具有意义。幸福这件事，只要习惯的话，其实是很无味的喔。就像每天三餐都吃糖果点心一样，舌头会麻痹，渐渐尝不出味道。我没有骗你！几乎每天都得到各式各样的人称赞，数不清的女生向你抛媚眼，还有一个完美无缺的女朋友——有一天我突然发现，尽管拥有了这些，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……之后我脸上仍然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，内心却宛如嚼蜡般过着每一天。伤脑筋的是，尽管发生了开心的事我却完全开心不起来，但只要一有难过或生气的事，好像就会彻底地悲伤或是发怒。看样子我似乎对愉快的事情已经变得迟钝得吓人，对于讨厌的事情却比从前更加敏锐了……可以给我一根烟吗？」

我安静地将宝马香烟和打火机递给常叶。他以熟练的手势点燃香烟，朝打火机上画的莫里西盯了几秒后，把东西还给我。

我突然觉得，或许常叶知道亚弥会抽烟吧。如果不知道的话，关于亚弥我能赢过他的，也只有知道亚弥会抽烟这件事。所以我仿佛要紧抓住般在脑海中反复那段记忆，回想着亚弥那夹着细长香烟的美丽手指。

「但是，」常叶吐了一口烟继续说道：「因为你的出现，我的想法稍微产生了变化。也就是说，事情是这样的——借由你跟踪我，让我得到了你这个人的观点喔。在你跟踪我的时候，我想的不是『他为什么会跟踪我呢？』而是『在他的眼里，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？』我对这点比较有兴趣。睡觉前总是会回想那天的种种，想像着过了那样一天的我在你眼中会是什么样子。我忍不住这样想像着，因为我这种人把独处时开反省大会当作是一种兴趣呢。世界上有一种人会一整晚思考着『当时我的行为举止给周围的人什么印象呢？』或是『当时那个人对我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呢？』这一类的事喔。」

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，我无声说着。因为，不是别人，我自己正是这种人啊。

常叶俐落地在指间转起点燃的香烟说道：

「——大概是在你开始跟踪之后两周左右的时候吧。我突然发现自己内心起了某种重大的变化，一时之间我还不敢相信呢！我那已经麻痹的感觉又再度回复正常了。」

常叶不是在讽刺，而是真的像叙述一段美丽的回忆般说了这些话：

「早上一起床，我的胸口就溢满对那一天的期待。看着镜子，便打从心底觉得能以这副身躯出生真是太好了。走在街上，觉得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们都好可爱。看着女朋友的脸，心中满是感谢能够遇见她。花儿有多像花，石头有多像石头，用尽全力般强调着它们的独特性，并一一映入我的眼帘。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，可以说是正常过了头。不，应该说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够以正常的眼光看待事物也说不定。我幸福得要死。我变得能够将理所当然的幸福，不再视为理所当然地接受……一开始，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现象。实际上，随着时间经过，这种心情渐渐地淡化了。我和朋友在学生餐厅吃午餐的时候，那种幸福感宛如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然而，当因此失望的我吃完饭突然抬起头时——虽然有段相当的距离，但的确是看到了你的身影。那一瞬间，我的幸福带着更胜从前的清晰感回来了。不夸张，我当时的心情真的想站起来大喊万岁喔……因此我终于发现，这份幸福是你给我的。借由你的观点检视自己后，我可以用全新的目光再一次重新看待那些从前视为理所当然的幸福。」

常叶的话暂时在这里告一段落。

我虽然一直静静听着，但很能理解他说的话。这就跟第二次的我因为背负着多余的记忆，而落入对现状没必要的不满境地，两者是很类似的吧。

「有件事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说，那就是『跟踪我的那个人一定要是你才可以』。我想如果跟踪我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人的话，我不会这么热切地去思考跟踪者的心情。在这层意义上，我对你怀抱深深的感谢。这样听起来或许很像在讽刺——但是你这个人有某些地方跟我很像。希望你不要不高兴，老实说看着你，我有一种『如果我走错一步的话，可能就会变成那样吧』的感觉……我们两个人的基础一定是一样的，人生的初期条件一定像得不得了。虽然因为一点环境的差异和命运的恶作剧导致现在的落差，但以可能性而言，我们应该是在相同的起点出发的喔。正因此我才能了解你的心情，也很容易想像你看着我时的感受。」

说到这，他从包包里拿出深蓝色皮革的笔记本。一边说着：「请稍等一下，马上就好了。」一边在笔记本上开始写些什么。大约三分钟过后，他撕下刚刚写下的那页笔记交给了我。

看着手上那张纸，与其说生气，不如说感到佩服。

常叶解释他在纸上写的内容：「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跟踪我的理由。不过，如果你今后还愿意继续这个没有意义的跟踪的话，到时候，请参考这个。关于我之后的行程，现在这个时间点能决定的内容我全都写上去了。跟踪也很辛苦吧？……圣诞节也越来越近了，随着圣诞节到来，我的生活也会变得更加充实。如果你愿意看着这一切的话，对我而言没有比这还令人高兴的事了。」

52

行道树和店面都摆上了装饰，所到之处都播着圣诞节歌曲，地铁站前摆了棵巨大的杉树，街道上终于完全染上了圣诞节的色彩。

和常叶在桥上对话已经过了四天。我还是一如往常地继续跟踪常叶，那时正在车站里的咖啡店一边喝着咖啡，一边等待常叶现身。因为从这间咖啡店可以清楚看见车站前广场的样子，那里是常叶和亚弥约会常碰面的地方喔。

我身边的座位不是男女的组合就是一群女生的团体，每一个人都投入在聊天当中。单独一位的客人好像只有我一个呢。

我将马克杯拿到手边，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冷掉了，喝起来就像清洁剂一样。

我到底在做什么啊？

说明白点，跟踪常叶已经几乎没有意义了。因为一切都已经被他看穿了啊！应该可以说我毫无可能对他出手了吧。

然而，我却拖拖拉拉继续跟踪的原因，是因为我想要「记住」。

本来就很不具体的第一人生的记忆，最近又变得更加模糊不清，好像一个不注意，就会连这段人生是第二次都会忘记。老实说，跟踪常叶，看他和亚弥在一起的样子，对强化记忆也很有效。若非如此，这时我会以为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现在这种人吧。

或许那样还比较幸福也不一定。因为有比较的对象，第二人生才会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糟糕。

正面积极一点来看，我现在的人生也不是那么没用。我念的大学不是那么差，现在的我有许多该看的书和该听的音乐。有个虽然有点难以理解，但是还大致上关心我的妹妹。不过一年的茧居生活又该怎么说呢？只要当作自己是重考一年就好了。

虽然这么想，但这是不可能的呢。如果忘记第一人生，这样想会很容易吧。然而，另一方面，就算知道这份记忆会令我多痛苦，我也不想忘记第一人生。无论如何，我都想要记住这个世界以及人生中存在着那么美好的事物。如果要我忘记那些，在第二人生中幸福生活的话，我宁愿抱着第一人生的记忆死去，我是真心这么想的。

亚弥比常叶早一步来到广场。她坐在长椅上，身边放着一个绿色的纸袋，抬头看向车站的时钟。

双重跟踪。常叶说的拜托帮忙双重跟踪的「熟人」，该不会就是亚弥吧？如果是的话，那真是糟透了。或许那天在图书馆遇到的时间点，亚弥已经知道我在跟踪常叶了。会特别亲切地跟我搭话，也可以看成是为了掩饰她的动摇。

过了几分钟，常叶出现在广场上。亚弥看到常叶的身影后，提起纸袋，骄傲地拿给常叶看。常叶也表现出吓一大跳的样子。

袋子里装的，可能是稍微提早的圣诞礼物，也有可能是生日礼物。常叶跟我同一天生日，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出生的话，为了不要把圣诞礼物和生日礼物混在一起，亚弥故意提前一个星期先送他生日礼物也不奇怪。

收下纸袋的常叶似乎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一样，将目光看向完全无关的方向。不，那简直可以说是看向我待的这个方向——看样子他好像注意到我在这里监视他了。

而他竟然还朝我挥了挥手。实在是很直率啊。

我慌慌张张地低下头，躲入他们视线的死角。脸一下子热了起来，我不自觉地抱着自己的头。

真是的，我到底在做什么啊？

53

我好一阵子无法抬起头，大概过了十分钟，心想常叶他们应该已经离开广场，刚抬起头的时候，才注意到我左边坐了一个女孩子。

这又是件好笑的事了。跟我相隔四个座位的女生，以跟我非常相似的姿势抱着自己的头。在这种地方两个相邻几个座位的男女，用同样的姿势抱着头，这也太奇怪了吧？

当我注意到那个人就是柊的时候，情况又变得更诡异了。

这么说来，她好像也在跟踪常叶吧？我想了起来。该不会柊也跟我一样被常叶发现跟踪的事，而在被揭发之后，常叶也周到地将自己的行程止口诉她了吧？虽然常叶跟我说过：「跟踪我的那个人一定要是你才可以。」但那也等于代表「如果是柊也可以」呢。因为我和柊在这层意义上来说，几乎就像双胞胎一样。

柊从座位上起身前往柜台，续了杯咖啡，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旁边的样子。她这一天的打扮跟我上次看到时完全不一样，穿着有点土气的白色毛衣，却神奇地很适合她，有些人就是不适合流行时尚的装扮呢。如果要说的话，我也是这样就是了。

柊拿着续杯咖啡走向自助调味区，打开纸杯的盖子，疯狂地加入砂糖。真希望你也能看看那幅景象呢，那简直就像是要把咖啡拌至浓稠般地加入砂糖。她把那杯像是在砂糖里面加入咖啡的饮料拿回座位，双手拿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。

看到她这个样子，我突然有种怀念得手脚发麻的感觉。仿佛就像十年前自己非常喜欢、但这几年却完全不曾再听的流行歌，正由收音机里播放出来一样。

我盯着柊喝咖啡的样子好一阵子，但是完全找不出自己是对什么感到怀念。不过，这种感觉的确不是来自其他的事物。唯一能确定的是，这股怀念的感觉确实来自柊。

当然，柊本身对我来说，是从很久以前就熟悉的对象，我们从国中开始就同班。但是，正因为这样，事情才奇怪。面对这样一直在你身边的对象，不会有什么怀不怀念的问题吧？我本来就不应该对柊有这种感觉呀！

在思考的途中，我终于成功找到适合的词汇来形容这股感觉。

似曾相识。

我在哪里曾看过一次这幅景象。不，不只一次。我在这间咖啡店里，看着柊的侧脸无数次。因为那不是第二人生的记忆，所以一定是第一人生的记忆。

眼前的柊和某个东西重叠在一起。接着，巨大的不安向我席卷而来。

我是不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天大的误会呢？

柊抬起脸，终于与我眼神交会。

我们彼此还是没有出声打招呼。不过，在高中的三年里，我们已经变得很擅于用眼神相互沟通了。

柊的眼神有着千言万语。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两、三秒，就隐约可以了解许多事了。

所以——当柊撇开眼神时，我已经完全确定了。

她拥有第一人生的记忆。

54

追根究柢，我究竟为什么会认定亚弥是我第一人生的女朋友呢？她的确符合我记忆中第一人生中女朋友的特征：一双想睡觉的眼睛、长长的睫毛，以及明确的想法。话是这么说没错。

但是，难道完全没有其他女生符合这个条件吗？我有好好检视过所有的可能性吗？

我再一次看向柊。

不用说，柊的眼睛看起来总是一副想睡觉的样子，睫毛也很长。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拥有自己明确的想法，但我知道她跟我很合得来。

我终于了解一切了。

了解到我是在更早之前就犯下过错了。

了解到我做了比想像中更愚蠢的选择。

也就是说，事情是这样的——被夺走原来位子的，不只我一人。

我国中时告白的对象完全是个误会，即使犯下杀人罪行也想夺回来的女朋友，根本就认错人了。

我一直在暗处看着的那两个人，「两个都是」分身。

不只常叶，连亚弥都是分身。

而我真正的女朋友，则始终待在我的旁边。

也就是说，柊——唯一能跟我比惨的女生，才是我第一人生中真正的女朋友。

55

尽管知道过往的恋人就在身旁，面临跟自己相同的情况、烦恼，我也高兴不起来。不，还不如说内心更加绝望。

要说为什么，那是因为就算我身边的柊以前真的是我的女朋友，但我现在喜欢的是更像第一次的她的那个假货——亚弥喔。

我在意的不是「是不是原版」，而是「是否能带给我跟第一人生相同的感觉」这一点。我对改变了的本尊已经没有兴趣了。也就是说，正确答案不一定是真正的答案。就算是一场误会，只要持续十年的话，那个误会对于本人也已经是不想修正的事实喔。

当知道我所追求的亚弥在第一人生中并非我的女朋友后，我感到十分失望。因为，这么一来，不就真的失去了我能和她在一起的依据吗？我一直以来相信着的红线那端，系的不是广场上的亚弥，而是身边抱着头的那个女生。

站在柊是我第一人生的女友这件事实上，我再次看向她，简直就像是以客观的角度看着第二次的自己一样呢。在第一人生中认识我的人，看到现在的我时会有什么感觉呢？看着柊，我再明白不过了。

嗯，感觉不是很好呢。

就这样，这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命运般的重逢。「第一次的女朋友」寂寞地看向广场，看起来她身边需要某个温暖的人。我想这次绝不是什么误会了。

然而，我没有向柊说任何话便离开咖啡店。就像我需要的人不是柊而是亚弥一样，柊需要的应该是常叶吧。

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。不过，所有问题的来源，果然还是出在我身上吧。如果我没有搞错一见钟情的对象，对于我或是对于柊而一言，现在不只是能完全重现第一人生，还能过着幸福的日子吧。不，要说过得比第一人生还幸福，也绝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
只要我没有做那些多余的事，不只是柊，还有我的妹妹、父母、臼水这些人，一定都可以步上更加幸福的人生。

想到这里，我打断自己的思绪。

已经够了。我想。

看样子，是时候该真心忘记第一人生的记忆了呢。

56

我点燃香烟，祈求世界的终结。用尽全身的力量祈祷认识我的人和我认识的人全部消失不见。这么一来，我应该就可以再次从头来过了吧？

那时候，我一定会尽全力避免和谁产生任何关系地生活，我已经受够「他人」这种不确定的因素了。我当然知道要完全一个人生活很困难，但是，如果是在现在这个社会中，尽可能过着类似一个人的生活也不是什么难事吧？最近不是有很多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生活着，又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吗？

回家后，我就像是冬天的烟囱般不停吐着烟。妹妹离我离得远远的，讲了好几次要我别抽了。但我没理她，继续吐着烟。我想让烟雾充满房间和脑袋，要是变成什么都看不到就好了。

由于我无视妹妹的抱怨是史无前例的事，她似乎吓了一跳。因为妹妹是典型的在家一条龙，出外一条虫，骨子里其实很胆小。发现我跟平常的样子不同，妹妹马上消了气没再说任何话。

在我抽完第十二根烟后，妹妹犹豫地说道：

「哥哥，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过讨厌烟味吗？为什么会开始抽烟呢？」

我吸了两口第十三根烟后，这么回答：

「大概是因为担心我的人消失了吧。」

根据我不清楚的记忆，第一次的我，在某个时间点以前是个香烟不离手的人。但是，我戒了，因为女朋友很担心的关系。她虽然没有特别骂我，但是对我说了类似「我不希望你做减少寿命的事」的话，我就戒烟了。因为我觉得亲手减少能和她一起相处的时间是件很蠢的事。

然而，第二人生的现在，没有一个人会为我担心，也没有一个人会介意我的寿命是否会减少。或许这就是我会抽这么多烟的理由吧。

妹妹好像不太懂我话中的意思。因为按我刚刚的说法，就像是在不久前还有人关心第二人生的我是否健康一样。

不过，她没有再进一步追问。大概是知道就算问了，我也不会回答吧。相对地，妹妹慢慢地靠近我身边，将手悄悄地伸到我的嘴边说：

「……那这样，因为我会担心，所以别抽了。」

说完，便用指尖抓住香烟，从我口中抽走。

我确认妹妹的表情。她以一贯的冷静眼神看着我，但眨眼的次数稍微增加了呢。

我点燃一根新的烟，吐着烟雾。

妹妹咳了起来。

我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条看着，那是写着常叶行程的纸条。我把纸条放在烟灰缸里，试着将打火机移近纸条，却怎么也烧不下去。因为虽然只有一点点，但上面还是写了关于亚弥的事。虽然不甘心，但即使是这种纸条，只要写着跟亚弥相关的内容，对我而言就是宝贝。

在烟灰缸里熄掉香烟，我拿起桌上的书读了起来，却完全看不进内容。

话说回来，我之前真的觉得自己有办法杀得了常叶吗？

假设我真的成功的话，我又是真心觉得亚弥会喜欢上自己吗？

只能说我脑袋不正常了吧。

或许是身体对打击起了防卫机制的关系，一回神，发现我已经狠狠睡了一觉。以脑细胞都要坏死的气势，睡了十四个钟头左右。

隔天醒来时，妹妹已经不在了。

隔一天，再隔一天，妹妹都没有回来的迹象。

57

如此这般，我放弃了杀害常叶的计划。所谓的愿望，最令人生气的是，在停止祈求的瞬间愿望就实现。这件事我要之后才会了解。

一个星期像眨眼般地过去了，十二月也进入了后半段。自从妹妹离开后，只要看到一日工读的工作我就一个接一个地应征。刚好那个时期信箱寄来了大量招募工读生的邮件，只要有心，想毫无间隙地把十二月的行程排满也不是问题。

虽然事到如今存钱也没有什么意义了。我只想放空而已，想要比从前忘记更多各式各样的事。另外，也是因为自从不需要跟踪常叶后，时间多了出来的缘故。

总之，我希望一整天都被绑得紧紧的。每天做着需要留宿过夜的饭店服务生、无聊的活动支援，或是指挥交通等等这类的工作。跟不认识的人一起工作总是令人感到不耐烦，而且这一类的工作仿佛公式般，经常有那种精神过度旺盛的正职员工对工读生不合理地斥责。反正没有一种打工是有趣的，我的心情也没有好转。不过，尽管如此还是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。

深夜回到家，就喝着掺着冰块的便宜威士忌，并且快速翻阅妹妹留下的书本，等有睡意的时候，再一边听着音乐一边钻进被窝里。只要习惯的话，停止思考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。

第一人生的记忆，一下子就变得模糊不清了。

某天，在结束打工回家的途中，我走在积着薄雪的道路上，打开手机打算确认隔天的行程，发现有一封邮件和一通语音留言。邮件是学校寄来的，但我连信件主旨都没看就删掉了，反正内容一定是要我赶快决定到底要不要休学之类的。

问题是那通语音留言，留言显示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。

虽然这样说很傻，但是我一开始以为那通电话是常叶打来的，之后又马上期待着：「不，说不定是亚弥打来的电话？」因为，事到如今，我还是抱持着毫无根据的期待，心想自己在面临真正烦恼的时候，亚弥不是都会出现帮助我吗？我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。

当然，亚弥没有必要打电话给我，那通电话是妹妹打来的。

妹妹以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说着：「哥哥，我希望你回家……听我说，爸爸和妈妈这次真的很严重。如果离婚能解决的话还好，可是这样下去，或许离婚也无济于事了……你回来或许也没有办法。但是，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」

在几秒的沉默后，妹妹最后低声说：

「哥哥，我讨厌这样。」

我也讨厌啊。

58

不想直接回公寓，我没有转进原本应该转弯的转角，又持续在不该转弯的地方转弯。刚刚工作流的汗干了，身体感觉以一种不健康的方式冷却下来。天气真的很冷呢。

不自觉地，我哼起了电台司令的佘目g〉。说起来不好意思，第二次的我真的非常了解推崇这首歌的人的心情，因为我不是一个配得上亚弥的完美人类。

走入车站前的商店街，可以看到十几个穿着小学制服的孩子，正拿着手摇铃演奏，我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聆听。仔细一看，他们演奏的乐器不只手摇铃，还有手风琴和马铃呢。是很好听的音乐喔！貌似是老师的那位指挥，脸上的表情真是开心不已。

我离开商店街，走进住宅区。在那里，我看到了几乎可以说是拼命地在屋子周围装饰起整片灯海的一家人。孩子们闹成一团，父母亲则是努力地在住宅的墙壁、树木、以及围墙上布置灯饰。我在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看着他们。

眼前的这幅光景太过遥远到让我吓了一跳。心想为什么我会和他们如此不同呢？感

觉就像是不同的生物一样。

过了一阵子，孩子们喊着：「一、二、三。」接着，色彩缤纷的灯饰同时亮了起来，家里一口气变得像游乐园一样，还浮现出圣诞老人和驯鹿的图案，真是了不起呢！

我逃也似地离开了住宅区。因为这里有太多类似那样幸福的家庭，我担心再看到同样的景象自己会承受不了。

我漫无目的地走着，来到了经常光顾的小便利商店门前。原本打算就这样直接路过，却又改变心意进入店里，一边抵抗想要以热咖啡罐暖手的冲动，一边迅速地拿了一小瓶威士忌前往柜台。

一如往常，值班的店员是榛小姐。她是个很高的女人，不过绝不是模特儿体型的那种，感觉连她本人也都认为自己的身高很多余。年纪大概比我大个三、四岁，头发是浅棕色，声音宛如喝醉酒般低沉，给人一种直来直往的印象。

我光顾这家店的时间几乎都是晚上十一点左右，每次来一定都是买一瓶长罐发泡酒和一包红宝马。不是我有什么特别的喜好，应该说，正因为没有喜好，所以才会购买以最便宜的价钱就能打发的组合。

由于我好几十次都是买相同的东西，对方也认得我的脸了。之后，只要一看到我走进店里，她就会马上从架上拿出一包宝马等我结帐。榛小姐每次看到我一定都是想着「啊，买便宜酒和便宜烟的人」吧。真是令人难为情呢。

别人都特地帮你准备好了，我也不会突然说什么：「请给我五包PEACE。」因此，我这几个月一直抽同一个牌子的香烟。

然而，由于这天我结帐的时候，拿的是威士忌和巧克力片，加上又没有买烟，榛小姐似乎相当惊讶，将商品装进袋子的动作比平常还要僵硬。

「你今天不买宝马呢。戒烟了吗？」

将袋子交给我后，榛小姐以客气的口气向我询问。我很喜欢她这个反应以及真的像被吓到的表情，让我的心情稍征平复了下来。应该说，更重要的是，她愿意对我这种人做的事情表现出些许关心，令我十分开心。即使那是无聊的购物小事。

「没有。是为了要吓你才这样的。」我回道。我好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开玩笑了呢。

「我真的吓一大跳呢！」榛小姐笑着说：「那么，你不是在戒烟对吧？」

这么说完后，榛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，自言自语说了句：「没关系吧？」并拿起脚边的小塑胶袋递给我。

「这是过期的香烟。香烟也有保存期限，我以前都不知道呢。话虽如此，日常要抽倒是完全没问题的。其实店长要我全部丢掉，但我觉得可惜，所以就偷偷给你吧。」

我盯着塑胶袋，里面总共大约有二十包不受欢迎牌子的香烟。

「可以吗？」

「不，不太可以。不过，拿去吧。」

正当我犹豫是否真的要收下的时候，榛小姐探出柜台，拍拍我的肩膀说道：

「我反圣诞老人喔。为了对抗会给好孩子玩具的圣诞老人，就送坏大人酒和香烟。真正需要礼物的不是好孩子，而是坏大人喔——所以，你赶快拿着那袋离开吧。」

我一面苦笑一面向她问道：「你讨厌圣诞节吗？」

「我喜欢圣诞节喔。从小就很喜欢……问题是我没有可以参加圣诞节活动的立场。看样子这个国家的圣诞节对我而言，门槛稍微高了点。」

由于有别的客人拿着商品来柜台，我便向榛小姐道谢后离开了商店。

我迅速打开一包收到的香烟抽了起来，一边在冬夜的街上闲晃，没拿香烟的左手插在口袋里。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寒冷，但把手插口袋算是我的一种习惯。总之空着的那只手就是很想要放进口袋里，否则就会感觉怪怪的。

我曾经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，或许是在第一人生的时候，我经常和谁牵着手散步，然而在第二人生中却连一个牵手的对象都没有，所以手才会觉得寂寞吧。就像有一种讲法是说，没办法戒烟的人是因为忘不了哺乳期，嘴巴会寂寞的感觉一样。

我走在路上寻找合适的场所，发现了一座适合的公园。那是一座位于桥下的狭窄公园，周围是枯萎的树木、空罐与纸盒掉落其中，公圔的篱笆到处都是破洞，是个十分符合我喜好的地方呢。

我坐在长椅上，在扶手上捻熄香烟。红色的火花四散，有一些坠落地面后仍然持续发亮，过了几秒又熄灭了。打开威士忌的瓶盖，我就这么直接就着瓶口慢慢地喝下去。虽然在来到公园的途中，威士忌早已变得冰冷，但光喝一口胃就暖和了起来。

我一开始只是开玩笑地想喝醉在外走一晚，让自己稍微受点苦。不过——这样喝醉又一觉睡下去的话，或许真的会冷死也说不定。酒精一下子就在疲惫的身体中蔓延开来，身体的感觉瞬间就麻痹了，加上又舒服得想睡觉。托榛小姐的福，我的心情也稍微好转了起来，啊，这或许行得通呢，我开始思考起来。

要是心情再差一点的话，应该不会想到要自杀。其实最危险的时候，是心情从谷底回复到一半的时候。

对于突如其来的机会，我感到兴奋不已。很不可思议呢，来到这个阶段，后悔是件很舒服的事。只要那是份强烈的感情，怎么样都可以很舒服。因为转个念头的话，那几乎就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。一个不小心，连绝望都能享受。

所以我努力试着回忆一些悲伤的事，想尝试看看临死前的后悔，决定要正面面对我一直以来尽全力逃避思考的事情。

由于疲劳和酒精使得脑袋一片空白，好像不能想一些太过严谨的事。不过，脑袋还是浮现出好几个受到「后悔」这个词吸引而扩散的画面。

第一个画面当然是，如果我和亚弥能顺利交往的话——的影像。我们两人漫无目的地像那天在图书馆里说着琐事一样，如此的光景在我眼前扩散开来。

不过影像不只有这些。脑海一个接一个地浮现「或许有可能发生的美好事物」。

关于那一个个的影像，我就不在这里赘述了。

不过，看着那些影像，我稍微吓了一跳。在想着那些有可能发生的幸福时，我了解到一件事。看样子，所谓幸福的碎片，似乎就散落在其中。

然而我却将它们全部忽略，抑或是亲自将它们踩个粉碎。为什么会这样呢？那是因为我总是在想着第一人生的事情啊。

59

我大概在那张长椅上坐到了凌晨四点左右。身体止不住颤抖，也像是快生病了似地咳嗽，但是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死亡的征兆，只是单纯地觉得很冷而已。因此最后我回到家里，边发抖边盖着毯子睡去。

我想起小学的时候，遇到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的活动时，就会拼命冲冷水希望自己感冒。而这种事往往都不会成功。

我在天色微暗的下午醒来，打开电暖器。虽然没有食欲，但还是勉强将玉米片和牛奶灌进空荡荡的胃里，出门抽起榛小姐送的烟。虽然身体有点无力，但没有感冒或是得肺炎的迹象。白努力了，我的身体非常健康。

再次回到屋里时，我心中有个成形的计划。

我是这么想的——继续过着现在这样充斥着打工的生活，存到一定的钱后，离开这里，四处旅行，我要尽可能地往南方移动。当身上的钱耗尽时，也可以当个流浪汉。简单来说，就是打算效法我第一人生的好友臼水啦。

虽然这样听起来有点愚蠢，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臼水的这个想法。没错，乐趣就在于只有偶尔的几顿饭，娱乐则在于看着星星和花朵、听听虫鸣鸟叫，还有把天气当作人生大事，就像这样的生活。

在我过着流浪汉生活时，也许有一天会遇到同样身为流浪汉的臼水呢。到时候，我们或许可以像第一人生一样，再一次成为好朋友，和平相处。一起分食一块面包、跟其他流浪汉争地盘、同心协力搜集瓶瓶罐罐，并为了谁找到比较多空罐这种小事而争吵……像这样相处。

每天，在星空下睡去，在太阳下睁开眼。这么一来，我也可以不用再理会第一人生的事，每天只要专注在食衣住行上就好了吧？这种生活，不是很像个人吗——

然而，我的内心某处，却以极为冷静的角度检视这份空想。最后我可能没有遇到臼水，又适应不了流浪汉的生活，然后独自一人在悲叹中死去，直到最后还一边说着：「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。」

就算我死了，也一定没有任何人在意吧。不——或许妹妹会为了我而流下眼泪。因为那家伙虽然外表看起来是那副德行，但骨子里却相当疼爱哥哥，为哥哥着想呢。我最近才发现，这一点在第二人生中也没有任何改变。妹妹会特地跑到我的住处，虽然讨厌家里是一个原因，但我想有一半是为了安慰我才来的。这也有可能是我的误会，但要怎么想是我的自由。

我消失之后，家人会变得怎么样呢？终究会一发不可收拾而导致毁灭吗？或者是为了填补我不在的空缺，三个人并肩生活呢？无论如何，都会比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态好得多吧？

我不是因为什么自我牺牲的精神才想死，但如果因为我的消失而能发生什么好事的话，那对我来说会是一种小小的救赎。这是我个人的问题。

就这样，我继续深入这种自暴自弃的思考。讽刺的是，一日一抛下了对这个世界的执著，世界在眼里反而显得充满魅力。没错，虽然以「我生活的这个世界」来看，是个不怎么样的地方，但去除这种私人感情，这个世界依旧美好。

过了一会儿，我朝打工的地点前进。不过现在，就算是在那里看到的廉价圣诞节灯饰，都能充分给我感动。路灯照在飘落的雪花上，将雪花染成橘色的样子，怎么看也看不腻，此外仔细观察屋檐下那一根根平凡的下垂冰柱也可以很开心。

简直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拜诂下雪的街道一样。

这是很好懂的事。因为就算是平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物，在失去或是体会到即将失去的那一刻，也会突然感觉像是无可替代的宝物。在想死的瞬间，生命开始闪闪发亮；在想活下去的瞬间，死亡则会散发出甜蜜的气息。

不过，再怎么了解这个道理，直到真正失去之前，无论如何也没有真实感吧。关于这点，人类还真是不怎么懂得变通呢。真是麻烦的生物。

60

不用说也知道，第二人生的我最讨厌圣诞节了。

话虽如此，但不是讨厌圣诞节本身的精神或是不喜欢基督教什么的。我讨厌的是人们口中讲着「圣诞节」的时候，只不过是把它当作借口的这件事。那就类似对「志工」这个词有时候带点可疑性的厌恶一样，并不是志工本身有什么不好。

原本第一人生的我也是把圣诞节当作借口，尽情玩乐的人。所以，我很清楚第二次的我会讨厌圣诞节只是单纯的心态偏激罢了。基本上，会讨厌得不到祝福的生日也是理所当然的嘛！

但不管是偏激还是嫉妒，讨厌就是讨厌。所以当我知道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打工内容时，真的觉得毁了。

我应征了身旁所有看得到的打工，但只有注意它们的时间和应征的注意事项，对重要的工作内容则是看都没看一眼。我是在二十四日当天早上，才知道工作内容是一整天在人潮聚集的百货公司里，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协助抽奖活动。

虽然要请假也是可以请假，一整天待在家里也很吸引人，但似乎又有些提不起劲。不管选哪一个，都可以预见我心情会很糟，既然如此，能赚钱的选择还是比较好。得到这个结论后，我离开了家中。

无精打采地前往百货公司员工专用入口时，那里已经聚集了大约二十个跟我一样在圣诞节前夕打工的稀有动物。大部分的人看起来都一副圣诞节没有约会的脸，但也有零星几个情侣特地一起来打工，拜他们所赐，现场的气氛十分尴尬。还满好笑的。

来打工的大部分是大学生，有一半是带着朋友一起参加。一个人来打工的包含我在内只有四个，一个是看起来非常习惯工作的男生，还有一个是完全不介意周遭目光的耳环男。最后一个是四人中唯一的女生——没错，你已经猜到了吧？

直直站在角落看起来很不自在的那个家伙，是我很熟悉的女生——柊。柊看到我之后，轻轻点了个头，我也同样向她点头。但照这个样子看来，她似乎还没有发现我的真实身分呢。

话说回来，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相遇，我们的思考模式果然真的很像呢。真不愧是第一人生中的情侣。反正她大概也觉得比起关在家里，选择这里比较好才来的吧。

成员集合完几分钟后，工作人员开始跟我们说明工作内容，我久违地听见了「两人一组」这句咒语。不意外地，我和柊都没有一组的对象，剩下来的两个人变成了一组。

自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，我感到令人怀念的尴尬感。

我们穿上闷热的圣诞老人装，甚至还戴了帽子，被要求向兴致高昂的家庭或情侣说着「恭喜恭喜」、「圣诞快乐」这些恐怕心口不一的话。隔着桌子的对面，没有一个人看起来不幸福。我看着身旁的柊，心想我们曾经也是那一边的人。柊拼死命地努力摆出笑容可掬的样子，看着那样的她令我忍不住心痛。

第一卷 61－70

61

休息时间我们回到充满灰尘的会议室，拿到供应的便当。虽然以圣诞节的色彩包装，但内容只是普通的便当。我将大约吃剩一半的便当放回纸箱后，把通行证收进口袋，逛起了百货公司。这不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工作了，但这里实在是个规定很松散的地方，随便到处走动也不太会被骂。

由于圣诞节的缘故，百货公司到处都是人潮，但五楼的乐器行却没什么客人。虽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，但我自然而然地被乐器行吸引了过去。

看着吉他和电子琴，我想起了高中时常去的那间音乐教室。毕业典礼预演那天也是在那里见到柊的呢，想到这，我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
从乐器行的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，我发现了一个喜欢的东西——HOHNER的Marine Band。那是所谓的十孔口琴，木制琴身，有着我非常喜欢的设计，也有点像手枪的那种设计美感。Marine Band这个名字也真的是非常响亮。

我突然想将这个送给妹妹当作圣诞节礼物。就算她对乐器没有兴趣，到时候只是摆着装饰也很好。以口琴来说，Marine Band的价钱有点昂贵，但我毫不迟疑地买了下来，还请店家帮我包装。

离开乐器行我才发现，口琴真的非常适合妹妹喔。我很轻易就可以想像她用那双小手拿着口琴熟练吹奏的样子，她在第一人生的时候，一定真的有在吹口琴吧。

之后，我走向百货公司外的吸烟区。待在室内的时候还没发觉，原来外头下着大雪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，不过有些地方已经有了十公分以上的积雪。天空的云层相当厚，明明是白天，却几乎像夜晚一样暗了，也有许多车都开启了车头灯。

我不经意地看向停车场，一辆眼熟的蓝色汽车映入了眼帘——我的表情马上僵住。因为，那是我跟踪时期经常看到的车。简单来说，就是常叶和亚弥坐的车。那是很稀少的车种，所以我看一眼就知道了。

早知道会这样就好好看常叶给我的预定行程表了，我懊恼地想。如果知道他们两个今天会来这里，我绝对不会接下这种工作。

抽完第二根香烟后，我缓缓步回休息室，从包包里拿出那张行程表看。根据行程表，他们两个接下来准备要去很高级的店享用晚餐的样子。真是令人不悦啊。

嗯，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应该大致猜得到，常叶和亚弥来到我和柊工作的抽奖会场。

当看到他们两人的瞬间，我的目光马上扫射四周，寻找躲藏的地方。我死都不想在这个时间点遇到常叶。反正看到这样的日子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的我，他一定又会深深体会到自己拥有的幸福吧。我才不想当他那种心情的素材。

我躲进眼前第一个出现的场所——墙边圣诞树的后面，高约五公尺的巨大圣诞树非常适合藏身。不过，当我绕到树后时，有个人也从跟我相反的方向绕了进来。我慌张地止步，我们差一点就撞在一块了。

我跟柊四目相交是一瞬间的事。

不过，那已经足够了。我和柊两个人并肩坐在圣诞树的阴影下，等待常叶和亚弥离开。托大树的福，常叶和亚弥没有看到我们。不过期间有个小孩子特地跑来偷看还喊着：「妈妈，圣诞老人躲起来了，有两个！」这时真想对他说：「喂喂喂，饶了我吧。」

常叶和亚弥离开抽奖会场后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他们之后的行程，身旁一直叹气的柊大概也在思考相同的事。唉呀呀，很少有机会心情可以这么糟糕呢。

过了五点，抽奖也接近尾声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再来会场。由于一直被叫去休息，我和柊两个人便在休息室里发呆。

休息室的角落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。那是一台木制收音机，机上设有两个巨大的转钮，微微地流泻出音乐。因为没有其他可以看的或是可以听的东西，我便仔细聆听收音机的音乐。

收音机播放的是一首熟悉的曲子——

约翰蓝侬的〈Starting Over〉。

我随意跟着收音机小声地哼着这首歌。

第一人生的那一天，我也是这样哼着同一首曲子呢。

等我注意到自己想起了原本想不起来的事情时，已经过了几秒。

之后，我发现第一人生的记忆正在迅速回复。

多到不可思议的大量资讯，静静地填满了我的脑袋。

也是在这个时候，我想起了，常叶和亚弥之后将面临死亡的命运。

62

人类的运气以长远的眼光来看，或许是一种平衡的状态。虽然说这大部分是运气不好的人用来自我安慰的说法，但此时此刻，却令我不得不这么相信喔。

神奇的是，我内心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
「这样啊，那两个人要死了吗？」只是这样。

硬要说的话，我想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喔。因为我还是一样恨着常叶，而亚弥终究也不会成为我的。既然无法得到，不如干脆不要存在比较好。

我不觉得他们很可怜。这样不是很好吗？因为他们一直以来可以过着那么幸福的人生，不如说，能在幸福的顶点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吧。我这个多过了十年没用人生的人都这么说了，绝对没错。

时钟指针来到了六点。如果剧本照我想的进行，现在常叶和亚弥应该会关掉收立日机，改用车内的立日响听起CD。从《Starting Over》传奇不朽纪念精选辑的第一首〈Imagine〉依序播放。

然后当第十二首〈Starting Over〉出来时，他们的生命便会消逝。

我起身走到休息室角落的收音机前，调高音量。

为什么记忆会在这个时间点恢复呢？我思考着这个问题。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间点被叫来休息呢？为什么这个房间里有一台收音机呢？没错——话说回来这台收音机是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？至少上个星期，这里应该没有这台收音机才对。

这些应该可以当成某种「讯号」。

当歌曲接近尾声时，我得到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结论——

老天爷还在测试我。

就像测试我来到第二人生能不能找到正确的对象一样……

这一次祂要测试我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
63

我以袖子擦了擦汗湿的脸庞，面对镜子看着自己，穿着愚蠢圣诞老人装的我就站在镜子前。

「最后你有权利知道所有的一切。」我说道：

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，因为我喜欢上错误的人。如果不是这样，我应该可以照着当初的目标，重新过着几乎和第一次相同的人生。只要我没有改变，我的家人、臼水，还有你，应该也都会和第一次相同，可以走向丰富多彩的人生。」

「然而，我却犯了最不该犯的错，搞错了喜欢的对象。而且，我一直到今年冬天都没有发现这个错误，一直将错误的对象当成真命天女，不停追逐着她。我有多愚蠢啊！因为这样，所有的齿轮都乱了。第一人生中跟我关系亲密的人，在第二人生中几乎都过得很糟。我简直就像个瘟神。」

「第二次的我，不是个适合扮演『第一次的我』这个角色的人。因此说到事情有什么转变呢——就是出现了分身。不是我，而是由另一个人来代替扮演我第一人生中担任的角色。而我的女朋友，果然也变成不适合扮演『第一人生的女朋友』的人，由分身取代了她的位置，我们两个则成了相亲相爱的丧家之犬。虽然这样的情况或许也可以称作命中注定，但基本上真是烂透了。」

「喜欢上错的人，不只是我。不过柊，你会弄错喜欢的对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因为认识第一人生的我的人，不管是谁，都不会把我而是会把常叶当作是第一次的我……话虽如此，但两个人一起喜欢上错的对象，终于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。我们彻彻底底地错过了彼此。」

「我们都爱上了错误的对象……但是呢，我是这么想的。就算这份感情是从误会而生，但结果在第二人生里，那才是真实的不是吗？就算一开始是误会或是错信，但我们持续好几年都喜欢亚弥或常叶，这就是事实。现在对你和我而言，亚弥和常叶才是『本尊』呀。」

「可是老实说，这两个『本尊』接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从这世界上消失了……我稍微有想过，这对我们来说是最适合的发展。因为我们就算再怎么等下去，亚弥也不会变成我的，常叶也不会变成你的。加上我们只要一看到那两个人，就算不情愿也会想起第一人生的事，因而落入不停执著于过去的窘境。既然如此，亚弥和常叶干脆都消失了还比较好。如此一来，我们终于可以从无法实现的梦和无法挽救的后悔中脱身。没错，当他们在我们面前消失的那个瞬间，我们的第二人生将重新启动。这一定是最实际也是最聪明的做法。忘记第一人生的事，也忘了常叶和亚弥……」

我的话在这里打住。

已经够了。

我离开厕所，回到休息室。只要对在休息室里的柊，照着刚刚练习的冗长台词直接说出来就好了。

只要这样做就好了。

64

然而，至于回到休息室后我做了些什么，真的可以说是莫名其妙。一看见双手撑着两颊听着收音机的柊，我马上拉起她的手冲出房间。

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！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能不能独力完成，要找相信我说的话并帮助我的人，似乎就只有柊了。

看到在楼梯上奔驰的两个圣诞老人，小孩子们的眼睛都闪闪发亮。嗯，因为是难得一见的景象嘛。有个在电扶梯上错过我们的小孩，为了要追上我们，拼命地朝电扶梯的反方向跑，却前进不了几步。那个样子真的很可爱呢。

65

柊愿意二话不说地跟着我，一定是被我握着的手感觉到了怀念吧。

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？因为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。

户外的天气已经呈现暴风雪的状态。我让柊坐进副驾驶座，自己一坐上车便马上发动引擎启动车子。行车的视线非常糟糕，完全看不到路上的交通标线或是标志，连人行道和马路也难以区分。

我从钱包里拿出常叶给的行程表，预测他们应该会开的路线。幸好，他们预约晚餐的餐厅，是我也很熟悉的店。从这里选择最短的路线开过去的途中，应该可以看到将成为车祸现场的十字路口。

从第一首曲子〈Imagine〉到第十二首〈Starting Over〉，以一首歌四分钟来算，大概有五十分钟，可以说是岌岌可危的生死关头。而且我们不只要赶往现场，还需要做一些准备。我来列举一下应该需要且帮得上忙的物品：警示灯、指挥棒、照明设备、手电筒。总之，越亮越好。

一阵强风吹起大雪，瞬间遮蔽了视线。我反射性地放缓油门，却发现正前方是中央分隔岛，连忙将方向盘转向。喂喂喂，清醒点啊！我向自己说道。要是我们自己先发生意外，就得不偿失了吧？

明明面临这么紧迫的状况，另一方面，我的表现却怪得不得了，一直忍不住露出奇怪的笑容，真是拿我自己没办法呢。

做不像自己会做的事，大概是人生中最有趣的事了。在第二人生中，我虽然一直都为此所扰，但借由证明人类也能够靠自己得到自由这件事，感觉就像对什么报了一箭之仇般，果然心情非常好呢。

我因为红灯而不得已停下车子。虽然也可以闯过去，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。看看时钟，时间似乎没有急迫到那个地步。

我不经意看向副驾驶座，柊以一种要求解释的眼神盯着我看。

我思考了一会儿，这样开口说道：

「本来，死的应该是我们才对。」

虽然这样的说法可能不太贴切就是了。

66

「二十岁那年的圣诞节，没错，就是今天。第一人生的今天也是下着暴风雪……你还记得吗？就像常叶和亚弥那样，我们也是在离开那间百货公司后，去了比平常还要高级的餐厅享用晚餐，再打算两个人悠哉地回家。」

「然而在从餐厅回家的路上，光是暴风雪就让视线够糟糕了，而因为大雪，竟然又发生了大规模的停电。换个角度想，那也满浪漫的。停电的圣诞节呢，可能是圣诞老人因为视线不佳而绊到了电线也说不定。不过，麻烦的是，我们车子开的那条路四周的红绿灯也都熄灭了。似乎真的是很大规模的停电呢。」

「当时我们听的CD是《Lennon Legend》。因为听到收音机播的〈Starting Over〉，你说想要听约翰蓝侬的精选辑，那的确可以说是个很圣诞节的想法。第一首〈Imagine〉、第二首〈Instant Karma！〉、〈Mother〉、〈Jealous Guy〉、〈Power to the people〉、〈Cold Turkey〉、〈Love〉、〈Mind Games〉、〈Whatever Get You Thru the Night〉、〈#9Dream〉。当第十一首〈Stand by Me〉结束，第十二首〈Starting Over〉再次响起的时候——事情突然发生了。」

「由于停电加上风雪的关系，视线内除了雪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。我很小心地开车，然而却突然——真的是一瞬间的事——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，仿佛全身上下都要散开似的。几乎也是在同一时刻，我感到一道剌眼的光芒。我们当时恐怕是跟卡车或是什么相撞了吧。那里应该是十字路口，但我却误以为是一条单行道吧。没有时间觉悟，也没有时间后悔，我们的人生应该就在那一瞬间结束了……然而，下一次睁开双眼时，我的时间回到了十年前。不，正确来说是『我和你的时间都回到了十年前』……这个大概是可以称作圣诞奇迹之类的东西吧。总之，老天爷再度给了我们一次机会。」

「不过，为什么要特地让我们回到十年前呢？就算只是回到一分钟前，都足以避开那场意外。然而，我们却损失了部分记忆，还回到了十年前。也可能是因为回到十年前，所以记忆才会缺损……假设是老天爷或是圣诞老人什么的，总之就是那种绝对的主宰者给我们机会好了。为什么那家伙要让我们的时间回到十年前呢？我有了这样的结论——那家伙大概不会直接帮助受难的人吧。顶多只是再一次给予人们公平的机会，只是让我们躲开不合理的死亡，反过来说，也只会做到这个地步而已。」

「我不懂得详细的因果关系。但以现在的状况来看，能够救我们的方法恐怕只有一个，那就是『设立分身』，在第二人生中把我们第一次身处的位子让给其他人。放弃如诗如画般的幸福青春，接受和第一人生完全相反的第二人生。而我们偶然地成功了。常叶和亚弥将代替我们担任遭遇意外的角色……我不知道这样真的好吗？因为，就算在第一人生中的那一天结束生命，我的人生从开始到最后都非常完美。我甚至觉得，比起多活了空虚的十年，那样才是正确的选择。」

「如果这样放着不管，就会发生同样的意外，他们就会失去生命。如果真的这样，对我们而言应该是理想中的发展才对。」

柊没有开口，静静地听我说着。看着在视线一角点头的柊，我又涌现怀念之情。

「可是啊，」我说：「若真要无视这个悲剧，今天却是庆祝气息太过浓厚的日子。毕竟是平安夜，加上我们又扮成圣诞老人，圣诞老人在平安夜不散播幸福的话要干嘛呢？……而且就像爱着第一人生一样，我内心某个地方也爱着重现那段人生的他们。就算不想承认，但常叶是我珍爱的分身；就算是一场误会，第二次的我爱着亚弥也是事实。关于这点，你应该也是一样才对，所以我偶尔也想表现出过着符合第二人生的样子。运用第一人生的反省和教训，期待更加美好的第二人生。」

67

找到即将成为车祸现场的十字路口，做完各种准备后，距离停电大概还有五分钟。多亏柊在瞬间就完全了解我想说的事，我们才能这么游刃有余地准备。

我们并肩站在路灯下，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。

柊怯生生地向我开口说：

「你之前也都是这样帮助其他人吗？」

「不。这是第一次。」我回答：「所以，我觉得现在做的事其实不太好呢。我本来是个对数不清可能获救的生命见死不救的人，这样的人事到如今却只去帮助自己想帮的对象呢。」

「不过，大家或多或少都是这样子喔。我觉得我们不用特别有罪恶感。」

「……原来如此，你这么一说还满有道理的。」

「这也是我第一次利用记忆帮助别人。」柊说道：「我进入第二人生后，也从来没想过要运用第一次的记忆做些什么。虽然我现在是这个样子，但其实是希望第二人生能够跟第一人生一样度过——」

「我也是，」我马上接着说道：「没有道理不这样做。」

「……就是说呢。」

柊一边点头一边笑着。她的嘴唇保持紧闭，只有嘴角微微地抬起，跟我的笑法简直像得好笑。那是卑微的人为了设下防线所产生的笑法，连幸福都会感到害怕的胆小鬼常常会有这种表情。

看着露出这种表情的柊，我的内心充满罪恶感。

「害你卷进这种事情真的很抱歉。」我说：「本来我是没有资格这样拜托你的。没错——追根究柢，一切都是我的错。第一人生的我要是开车再小心一点，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。我要是没有犯下那种错，我身边的人们，所有的人本来都应该可以继续那样幸福地生活。」

柊举起右手的食指说道：

「呐，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？」

「什么事？」我回问。

柊淡淡地开口：

「的确，或许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不太好的事；或许我们犯下了最糟的错误，搞错了应该珍惜的对象；或许因为你的失误，让第二人生中许多人的命运转往坏的方向；或许这十年来改变的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……尽管如此，因为这样，我现在应该也没有任何不能开心的理由吧？」

这番出乎意料的言论，让我有点畏缩地道：「呃……嗯，应该是这样没错。」

「能够和你再次像这样说话，」柊眯起眼睛说：「呐，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为我们的重逢高兴吗？我们的确一直都在彼此身旁，但是直到现在这个瞬间，才初次认识了解彼此不是吗？在第二人生中，这不是可以称作真正的重逢吗？」

我感受到自己的嘴角放松开来。「说的也是。0K，那我们先庆祝一下重逢吧。」

这样子的对话，真的很像我们的风格呢。

柊僵硬地将双手伸向前方。我虽然温柔地抱着她，但是动作果然也很僵硬。「不行，我好紧张。」柊自嘲地笑着说。不过，不管是抱人或是被抱，我们都已经相隔十年的时间没有这么做过了，会紧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「……希望你不要太生气喔。」柊将脸庞靠在我的胸口说道：「高中的时候啊，当时的我看不起和我同处类似情况的你，我是借由这一点来保持内心平静。一有难过的事，就会先找你在哪里。心想着：『跟那个人比起来我还算是好多了。』来让自己安心……我很过分吧？」

「我有猜到你是这样看我的喔。」我苦笑道：「因为我也一样。」

柊稍微沉默了一下。

「那么，」她抬起头说：「我们也可以这样想。也就是说，你藉着看不起我，我也藉着看不起你，我们彼此借由这样的关系熬过了这几年呢。当我寂寞或是空虚时，就算你不在我眼前，内心也会浮现你在身边的样子。而如果你也相同的话——或许也可以说，就某个层面而言，我们错失了彼此之后，反而一直是支撑对方生活的人，不过是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形式。」

「……真的很扭曲。」

我呵呵笑着表示同意。我们四目相交，然而因为长年累积的坏习惯，使得我们又下意识地撇开眼神。

不过，只有这句话必须好好看着彼此的眼睛说出来。

我再一次认真地看着柊的眼睛说：

「那么，距离停电只剩一分钟了。我们差不多要去救那两个爱错——但的确爱着——的人了。」

我说完后，柊用力地「嗯」了一声说道：

「不过，那个，可以等一下吗？在灯光消失看不见之前，我最后想请你让我确认一件事……本来我是没有权利这样对你的，毕竟我也是从一开始就追着你之外的人跑。可是我不像你那么守规矩，才不管什么权利不权利呢。」

「确认什么？」

几乎在我说完这句话的同一时刻——

柊倾身向前，与我的嘴唇交叠。

「对不起，」柊说：「只是这样。」

的确，确认的话这样就够了。

在那一瞬间，我了解到许许多多的事。

或许我一直困在很表面的东西里呢。第二人生中有限的记忆，似乎甚至让我的思考方式有了致命的缺陷。

一直以来，我太过忽视无法言喻的感觉了，尽管这种事就算用言语也无法表达。我发现那些我自以为记得的事，其实一件都没有记着。完全没有弄明白什么是重要的，什么又是不重要的。

我不应该介意没有真实感的第一人生记忆，我应该把那份记忆当作「有机会发生的可能性之一」来处理才对啊。

「原来你一直离我这么近呢。」柊垂下视线说道。

柊离开我的怀抱。几乎就在她回头的同一时间，路灯一起熄灭了。

已经渐渐跟我们没有关系的真正黑暗，覆盖了整座街道。

跟十年前的那天一样。

68

那真的是很蠢的景象。两个圣诞老人在停电的夜晚拿着指挥棒开始指挥交通，这种事就算跟朋友说也不太会有人相信吧？

我们到处设置的彩色警示灯，换个角度来看，也可以当成是圣诞节的灯饰。红、绿、蓝、黄，明明没有多少时间，我们却还是特地设置了配色漂亮的警示灯喔。

我们完全融入了这种幻想的气氛里，还对特地停车感谢我们的情侣或是其他人说了好几次：「圣诞快乐！」明明我以前最讨厌这句话了呢。可能是装扮和寒冷让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吧。

这场风雪真的很大，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，因为太过寒冷下意识咬紧臼齿的缘故，下巴也好痛。全身上下冷到我已经搞不清楚身上哪里有穿衣服了。

加上因为必须定期在警示灯或是其他东西上拍掉积雪，我们也得到处来回走动。说实在话，我们就算被车子撞到都不奇怪。不过，由于我们身上穿的是非常醒目的衣服，所以多少能活得久一些。

只有今天我会感谢这身圣诞老人的装扮呢。要是今天穿的是杰克南瓜装，我们毫无疑问地会被撞死喔。圣诞老人装要是能再稍微保暖一点的话就更好了，和外表相反，这身衣服实在没有什么御寒功能。真的是冷到骨子里了。

在指挥交通的期间，我一直回想到的是从前的柊。不是指第一人生的事情，我自然而然联想到的，是第二人生中和柊共有的回忆——全国高中运动会或是艺术鉴赏会什么的。要搭游览车出去时，我们都没有能坐在一起的朋友，总是两个人一起坐在车子最前方，静默不语。还有，我们会在保健室门前等着一直不回来的保健老师。在球类大赛时，躲进空教室睡觉的话，会发现她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，然后两个人一起错过闭幕典礼。如果检查文化祭庆功宴的出席确认表，会发现勾选不参加的只有我们两个。还有毕业典礼预演那天，我们在音乐教室成了共犯。毕业典礼那天，导师一结束漫长的感言，也只有我们马上离开教室。上了大学后，一如既往地没有朋友，跟高中时一样，我们两个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教室的左后方。

虽然不知道这些算是美好还是糟糕的回忆，但这些回忆就像音乐一样抚慰着我。

然后——停电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。

我们目送着那辆蓝色汽车通过。

目送曾经的我们通过。

一直到最后，他们什么也不知道。只要我们不说，常叶和亚弥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我和柊的分身，也不知道我们救了他们的性命吧。

不过，这样子就好。不如说，对我们而言，他们两个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救了一命才是真正的痛快。

帮助了那两个人之后，我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。不过，我们决定，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，就好人做到底吧，在电力恢复之前，继续指挥交通。

69

当电力恢复正常的时候，我们的身体已经像尸体一样冰冷，头发和衣服都已结冻，感觉不管是感冒、肺炎还是什么的都放马过来吧！虽然想去哪里取个暖，但是所有的店都已经打烊。加上轮胎被大雪卡住，车子无法动弹，而我们的行李又几乎都放在百货公司，呈现一种束手无策的状态。

无论如何，我们先把车内的暖气开到最大，等待车里的温度变暖。我们连稍微对话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是像个笨蛋一样不停地发抖。

就在那时，不知道哪里传来了时钟的声音。

指针指向十二点。

没错，就在这个瞬间，重复的人生宣告结束。

从此以后，我们也将面对完全未知的世界。

也没有第三人生会启动的感觉。

柊的牙齿打颤着，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道：「好冷喔。」对我露出微笑。我想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耗尽她所有的力气了。

「嗯，好冷。」我虽然只回了这句话，但在说出口之后，心里升起了某种暖意。

那是因为回想起来，这十年来我连可以分享寒冷的对象都没有。

怎么说呢？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有种幸福的感觉。明明那两个分身今后还是会继续坐在我们的位子上，还有像是我下学期的学分已经拿不回来了、父母现在似乎快要离婚、没有朋友、妹妹很沮丧、好朋友好像要自杀的样子，再加上现在冷得像马上要死掉——尽管如此，我还是觉得幸福。感觉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，大部分都没问题了。只要我和柊在一起，似乎也可以乐在其中。

虽然这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自信，但是越是没有根据，力量就会越强大喔。我的脑袋可能有点不清楚了，不过这时的我或许比第一次的二十岁圣诞节还要幸福。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呢。

因为这是时隔十年的快乐圣诞节。

我以止不住颤抖的手握住柊的手说道：「呐，柊……」虽然思绪还没有整理好，但总之感觉我必须说点什么。

「我们在这十年，失去了许多东西……或许也相对得到了一些东西，但比起失去的，实在是微乎其微。我无法打从心底肯定这十年，我们几乎过了空白浪费的十年。」

柊一直盯着被我紧握住的手。

「但是，」我说：「看着你，我就兴起了想要再次从头来过的想法，完全不需要回到过去。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喔。看样子，我好像再次喜欢上你了呢。这跟你在第一人生中是不是我的女朋友没有关系，真的只是单纯地喜欢在我面前的你而已……那么遗失的这十年该怎么说呢？不就是十几岁少年的徒劳无功吗？柊，今后为了让你能喜欢上我，我会拼命努力的，就像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相见时一样。」

「……这可能有点难度呢。」柊微笑道：「因为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了。」

真是的，真是败给她了。柊完全知道我最想听的答案呢。

我轻轻地靠近柊的脸庞，吻了她。

我们还是老样子，彼此动作都很僵硬，但我反而因此更开心。

因为这样真的就像我们从头开始一样。

70

天亮回到家中的我完全没有睡意，心情就像是重生一般。觉得身体比平常还要轻盈，看着镜子，发现表情经过一个晚上全变了。重生的准备已经都大功告成了吧！但如果没有今天这样的日子，我连这件事都无法注意到吧。

正当我在房间中央，拆着女朋友送我的礼物时，床舖那头发出了扭动的声音。定睛一看，妹妹正准备起床。看样子，她又离家出走过来了呢。我避开她的注意，悄悄地将纸袋放在枕头边。

妹妹一看到我，睡眼惺忪地喊了一声：「哥哥。」就又将头埋进枕头里了。不过她马上就看到了我放在枕边的礼物，稍微慢了半拍后像是非常满意地发出「喔喔！」的声音醒了过来。

从纸袋拿出礼物的妹妹，慎重地拆开包装，打开盒子拿出了口琴。她悄悄地将嘴巴靠上，「呼～」地轻轻吹气，离开口琴，又再一次发出「喔喔！」的声音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睡醒，妹妹武装用的刺暂时消失，身上有了一些第一次的妹妹的影子喔。

我坐在床上，开口说道：「呐……」

妹妹会在这里等我，并不是偶然吧。

那么，我该说的就只有一句话。

「哥哥从十年后回来了喔。」

妹妹一副还没睡醒的表情，果然还是笑着说了：「欢迎回来！」

因为我太喜欢这句话了，所以边说着：「我回来了。」边摸着妹妹的头。妹妹的眼神不太服气的样子，但从她没有任何抵抗来看，内心似乎没有那么讨厌我这么做吧。

「哥哥从十年后回来了。」我说道：「我把十岁到二十岁的人生，重新过了一次……呐，第二人生刚开始的时候，我对今后自己将犯的过错或是真正应该要做的事情，全都一清二楚。如果我有那个意思，可以变成神童、有钱人、预言家或是救世主。想要过得比第一人生幸福也不是不可能。不过，我却一点也不想要改变。只要能过着和上一次同样的人生，我就心满意足了呢。」

妹妹眨眨眼看着我的脸。

「但是，我却失败了，没有重现第一人生。不论再怎么清楚即将发生的事，人生也不可能全部尽如人意——直到一切都已经太迟了，我才发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。等到发现的时候，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对第一次的我望尘莫及的可怜虫。而且还不只这样，大部分在第一人生中和我亲近的人，在第二人生中都过着不像样的日子，也就是负面连锁反应。借由这十年，我看到了因为自己的大意而毁了一切的过程，感觉就像变成了瘟神一般……不过，正因为如此，我才了解到，我们应该都能变得更好才对；了解到因为微妙的差异，人会改变，也能改变。我不知道未来的终点在哪里——但那也就代表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无法获得幸福。只要丢掉『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，以后也会一样吧』这样的想法就好。」

我闭上眼，再度睁开后说道：

「从现在开始，我会再一次重新修改一切。差不多是反击的时候了。」

妹妹果然还是对我说：「我听不太懂。」

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。」我回答。

全书完

第一卷 后记

我知道在处女作的后记开头这么说非常不恰当，但我小时候不怎么喜欢小说这种东西。如果只是这样也还好，但是长大以后，我的这个看法也没有任何改变。

不是我无法感受小说这个媒介的魅力。以说故事而言，我觉得比起电影和漫画，小说的形式有最多发展的可能性。不过，市面上大部分的书在技术上都没有达到我心目中的标准——我倒也没有这么想。有数不清的作者，其境地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的。

那么为什么不喜欢小说呢？为了让大家产生这个疑问，我写了像这样的文章。如果你读了这篇文章，如我所想的对我怀抱这个疑问的话，我就可以这样回答：「有人写了

我期望的故事，可是那个人没有用我期望的方式来写；有人以我期望的方式来写，但那个人没有写出我期望的故事。」

我想是我自己有所误会。老实说，我的喜好很偏颇，或者应该说是幼稚。先不论理由，对我而言，虽然不能说这世上几乎不存在「理想」的书，但也非常接近这个状态——因此我这么想：「与其在书海中寻找一百本里只有一本符合我偏颇喜好的书，自己来写不是快多了吗？」

一旦第一本书完成，再回过头来看，我写的故事是否就是一本令我满意的偏颇书籍？要评论这点老实说很奇怪，不过在被赋予的这段时间中，我尽可能地尽了最大的努力。如果大家能感受到一点努力的痕迹，这将是我的荣幸；如果单纯地什么都不想，只是享受这个故事的话，这将是身为作者的我无上的光荣。

三秋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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